离开那片金色的麦田,南下的路途似乎恢复了正常。官道逐渐显现,人烟依旧稀少,但少了那股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瘴气。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略带湿气的道路上。
队伍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经此一役,无论是幻境中的互相伤害,还是面对墨有痕时的无力,都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最不自在的,莫过于喻桐。
她走在谢宁身边,距离保持得比平时稍远一些,不再是那种恨不得贴上去的亲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时不时偷偷瞟向谢宁清冷的侧脸,又飞快地移开,一副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模样。
她不知道师姐是否还记得幻境中的一切,记得多少。如果记得……师姐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恶心、可怕、不可理喻?
终于,在又一次休息的间隙,喻桐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煎熬。她见谢宁独自走到小溪边掬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蹭了过去。
“师、师姐……”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紧张。
谢宁没有抬头,继续清洗着手上的尘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这平淡的反应让喻桐更慌了。她扑通一声在谢宁身边坐跪下,伸出手,轻轻扯住了谢宁的袖角,抬起脸,眼圈瞬间就红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谢宁:
“师姐……幻境里……那些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我……” 她语无伦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是真的后怕和恐慌,“师姐你骂我吧,打我也行……你别不理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宁这才停下动作,转过头,垂眸看着跪坐在脚边、哭得梨花带雨、一副任打任骂模样的喻桐。
阳光透过树梢,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甜美或狡黠笑容的小脸,此刻布满泪痕,写满了真实的惶恐。
她确实有些生气。气喻桐在幻境中那些伤人伤己的言行,更气她竟然真的存了那样危险的心思。
但看着眼前这只吓得魂不附体、只知道哭唧唧求原谅的小猫,那些气恼,又化作了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情愫。
谢宁没有立刻扶她起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无奈地说“好了,别哭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喻桐哭了片刻,直到喻桐的抽泣声渐渐变小,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嗯,我生气了。”
简单五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喻桐头上!
喻桐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哭泣都忘记了,只是睁大了那双布满红血丝和泪水的眼睛,难以置信又充满绝望地看着谢宁。师姐……师姐真的生气了!还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跪坐的姿势都维持不住,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看着她这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谢宁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柔和,“看在你后来破阵还算及时,也……算护着我的份上。”
喻桐猛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宁的嘴唇,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谢宁看着她紧张到极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有趣?她顿了顿,才在喻桐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说出了后面的话:
“原谅你了。”
四个字,如同天籁。
喻桐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巨大的狂喜和后怕交织,让她几乎虚脱。她又哭了出来,这次是劫后余生般的发泄,扑上前紧紧抱住了谢宁的腿,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师姐……呜呜……谢谢师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谢宁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腿哭,没有推开,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哭得一抖一抖的脑袋。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等喻桐的哭声渐渐平复,变成小声的抽噎,谢宁才轻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喻桐身体瞬间僵硬的问题。
“不过,喻仔。”
谢宁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让伏在她膝上抽噎的喻桐瞬间僵住了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
南下的小径旁有溪水流淌,暮色为远山镀上金边。慕斯寒和徐一棠走在稍前方,刻意留了些空间给她们。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危险似乎都已过去。可有些问题,终究需要面对。
谢宁的手还搭在喻桐的发顶,指尖能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她垂着眼,看着喻桐乌黑的发旋,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气问:“在幻境里……我死后,那幻境,是如何解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溪水潺潺。
喻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她嗫嚅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消散了……师姐死了之后,幻境自己就慢慢散掉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谢宁的衣摆。
谢宁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层层掩饰,看到心底最深处。
好在,谢宁并没有追问下去。她似乎只是要一个回答,无论真假。她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沉落的夕阳,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抹不容置疑的郑重:
“以后,不要再动那种心思。”
喻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师姐指的是什么——囚禁。
她猛地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忏悔:“不会了!师姐,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我发誓!”她举起手,急切地想要证明,“我那时候是疯了,我错了,师姐,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死也不会!”
她语无伦次地保证着,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谢宁看。
谢宁收回目光,落在她涕泪交加、满是惶恐和恳求的脸上。良久,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风吹过叶梢。
“记住你说的话。”她道,手指最后在喻桐发顶轻轻按了按,然后收了回去,“起来吧,赶路了。”
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喻桐安心。师姐……这是原谅她了吗?至少,是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了。
“嗯!”喻桐用力点头,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谢宁身边,像只生怕再被丢弃的小动物。虽然眼睛还肿着,心情却已经从绝望的谷底,缓缓攀上了微弱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