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得骇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衍宗废墟的上空,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坍塌下来。
战斗,在喻桐尚未现身之前,便已毫无征兆地爆发。
那些潜伏在绝魂荒野各处的低阶妖兽的袭击,以及那头似乎纯粹为了找乐子的上古荥妖。
修士们结阵抵抗,各色法宝灵光与妖兽的嘶吼、妖法的幽光交织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残破的墙壁在冲击波中倒塌,地面被撕裂出新的沟壑。
然而,局面几乎是一面倒的。
低阶妖兽尚且可以用人数和阵法勉强应对,但那头荥妖,其实力远超在场任何一人。它甚至没有动用真正的本源力量,只是如同猫捉老鼠般戏耍,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攻击,都能轻易撕裂修士们引以为傲的防御阵法,造成惨重的伤亡。
就在修士阵营即将崩溃之际。
一股无形却浩瀚威严的气息,自天衍宗废墟最深处轰然降临!
刹那间,风云变色!
所有正在疯狂攻击的妖兽,动作全部僵住!它们眼中的暴戾与嗜血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纯粹的敬畏与臣服!
它们齐刷刷地停止了攻击,低垂下头颅,面向废墟深处的方向,发出了低沉而整齐的呜咽,仿佛在迎接它们的君王。
修士们惊疑不定地停下动作,紧张地望向那个方向。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个身影,缓缓自弥漫的烟尘与破碎的殿宇阴影中走出。
是喻桐。
谢宁站在人群边缘,握着九天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看着那身华丽到近乎嚣张的衣袍,看着喻桐眼中那片沉寂如古井的漠然……
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漏跳了一拍。
这不是她熟悉的喻桐。
却又……仿佛这才是喻桐本该有的模样。
玄凤凰。
上古凶兽之首。
万妖……朝拜的君王。
她就那样一步步走来,步伐从容。她的身后,影影绰绰,是数以万计的妖族,如同沉默的潮水,无声地彰显着令人窒息的力量。
她的目光,穿越了混乱的战场,穿越了弥漫的硝烟与敌意,精准地,落在了修士阵营靠前位置。
谢宁。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只有一股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深深的心疼。
她知道的,喻桐从来不想站在这里,不想面对这一切。她本该是那个在青扬宗里撒娇耍赖的小师妹。她被逼到了这个位置,逼得她不得不展现出这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力量与威势。
冰封的湖面之下,是翻涌不息的心疼与怜惜。她看到了喻桐隐藏在沉静外表下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喻桐也看着谢宁。看着她站在敌对的人群中,那般显眼,又那般孤单。看着她清减了些许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那一刻,喻桐周身的威仪仿佛冰雪消融,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属于喻仔的委屈和依赖,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决绝所覆盖。
她不能退缩。
“停下。”
喻桐开口了,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随着她的话音,那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妖兽群彻底安静下来,连那荥妖都收起了玩闹的姿态,老老实实地趴伏下来,只是巨大的眼珠还好奇地转来转去。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修士阵营中,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炸开锅般的哗然!
“她……她就是那妖女喻桐!”
“万妖朝拜……果然是她!”
“诛杀妖女!为死去的同道报仇!”
“替天行道!铲除祸患!”
谢宁站在这汹涌的敌意之中,与喻桐遥遥相望。
中间隔着的,是尸骸,是废墟,是难以逾越的立场鸿沟,以及那震耳欲聋的、欲将对方除之而后快的呐喊。
然而,立于万妖之前的喻桐,面色却异常平静,那沉静的目光扫过激愤的人群。
“诸位,” 喻桐的声音清越,并不高昂,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无意与人间为敌,更无意掀起战火。今日之事,皆因尔等南下逼迫所致。”
她抬起手,指向身后那沉默而庞大的妖群,以及那头看似温顺实则气息恐怖的荥妖:“带着你们的人,离开天衍宗。我以玄凤凰之名立誓,只要人族不再主动进犯,我麾下妖族,绝不踏出此地半步,滋扰人间。”
喻桐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并未能浇灭修士们被恐惧和仇恨点燃的怒火。
短暂的寂静后,玄诚子越众而出,戟指怒喝:“妖孽休要巧言令色!玄凤凰乃上古凶兽,屠戮生灵乃是天性!今日你现身于此,聚拢万妖,已是人界大患!除非你当场自戕,散去妖力,否则我等绝不会退!”
“对!自戕谢罪!”
“诛杀妖凰,永绝后患!”
“血债血偿!”
刚刚被压下的声浪再次沸腾,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喻桐,对他们而言,妖就是妖,凶兽就是凶兽,无论说出怎样的话,都改变不了其本性凶残的事实。喻桐的承诺,在他们听来不过是缓兵之计,甚至是羞辱。
喻桐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她身后的荥妖感受到主人情绪,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三对竖瞳危险地眯起,扫过人群。
就在这时,喻桐的目光,再次越过喧嚣的人海,落在了谢宁身上。
谢宁依旧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原地,脸色苍白,却咬着牙,对她缓缓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不要退让,但也不要……为我冒险。
喻桐读懂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天地!
玄鬼剑出鞘!剑尖向下,看似随意地,朝着身前焦黑的地面,轻轻一划。
“嗤——!”
一道深不见底的、长达数十丈的笔直剑痕,瞬间出现在大地之上!剑痕边缘光滑如镜,深达丈许,剑气并未外泄,却有一股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森然死意,从那道剑痕中弥漫开来,将两侧的空气都割裂成截然不同的温度——一侧是激愤人群带来的灼热,一侧是万妖沉默带来的冰冷死寂。
“以此线为界。”
喻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跨线者,死。”
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修士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那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剑痕,又看看剑痕后那个手持玄鬼喻桐,以及她身后那头虎视眈眈的荥妖和沉默却庞大的妖群。
空气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一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恐惧,终于压过了激愤。
那道线,仿佛成了生与死的分界。
时间一点点流逝。没有人动。
喻桐持剑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线外的人群,仿佛在等待第一个祭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妖孽!休得猖狂!”
一声厉喝,伴随着一道迅疾如电的身影,猛地从人群侧翼冲出,竟是不顾一切地,直扑那道剑痕!看其服饰,是一名来自青霞派的年轻弟子,脸上充满了狂热与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李师弟!回来!”他的同门惊呼。
但那弟子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冲至剑痕边缘,眼看就要一步跨过!
喻桐眼中寒光一闪。
“呃啊——!”
那弟子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双脚离地,脸色迅速涨红发紫,四肢徒劳地挣扎。
“妖……妖女……放开……”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中满是痛苦与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