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彻底愣住了。

认识？

她自幼在径斜山长大，由师尊抚养教导，接触的外人屈指可数。她怎么可能认识这个不知从哪个泥潭里被师尊捡回来的小乞丐？

荒谬。

这是谢宁的第一个念头。她甚至觉得这小丫头是不是脑子不太清楚，或者是为了讨好她这个师姐而信口胡诌。

她下意识地就想冷下脸，用符合她年纪和身份的、带着距离感的语气，否认这个毫无根据的问题。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褪去了怯懦和茫然。就那么清澈地、直勾勾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纯粹的困惑，以及一种……仿佛迷失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点熟悉微光时，那种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又忍不住靠近的脆弱期盼。

就像……就像山林里那些受伤的、无家可归的小兽，在雨夜里，隔着窗纸，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屋内灯火时的眼神。

谢宁已经到了嘴边的、冰冷的否认，不知怎的，就那样哽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那小女童枯黄的头发，虽然擦过却依旧脏污的小脸，以及那身破烂不堪、甚至遮不住瘦小身体的衣物。想象着她在此之前，可能经历过怎样的颠沛流离，怎样的恐惧无助。

心头那点因被打扰和不喜而生出的烦躁，竟奇异地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极其细微的……松动。

她依旧不认为她们“认识”。

但对着这样一双眼睛，那样直白而脆弱的期盼，她发现自己无法说出太过伤人的话语。

谢宁沉默了片刻，在那小女童越来越紧张、几乎要泫然欲泣的目光中，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回答那个认不认识的问题，只是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膝间的剑诀上，用尽量平稳清淡的语调，说了一句：

“先去洗干净。”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更像是一种……默认的接纳，和带着距离的吩咐。

小喻桐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她看得懂脸色，听得懂语气。这位看起来清清冷冷、不太好接近的姐姐，似乎……并没有讨厌她？还让她去洗干净？

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星火，在她那双大眼睛里点燃。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因为瘦弱和污垢显得有些滑稽，却莫名地透出一股生机。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然后又怯怯地看了一眼慕斯寒。

慕斯寒面无表情地对旁边一位等候已久的外门弟子示意了一下。那弟子连忙上前，牵起小喻桐的手，柔声道：“小师妹，跟我来，我带你去沐浴。”

小喻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目光却还黏在梧桐树下那个重新低下头、看似专注于书卷的清冷身影上。

直到那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谢宁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她们离去的方向，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情绪。

虽然感觉小姑娘不算什么好东西。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至少，那双眼睛，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她重新低下头，指尖拂过书页，却发现自己刚才推演到一半的剑势，有些记不清了。

阳光依旧透过梧桐叶隙洒下，光影斑驳。径斜山似乎和往常一样安静，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回忆的碎片并未停止，它们如同被搅动的深潭泥沙，在谢宁被蚀魂妖毒侵蚀的混沌意识中，继续翻涌、浮现。

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洗干净后，露出了原本白皙清秀的眉眼，枯黄的头发在灵药和灵气的滋养下也逐渐变得乌黑柔亮。然而，那份初来时的怯懦仿佛只是假象，不过几日，喻桐骨子里那份黏人、狡黠、以及初见端倪的茶气，便暴露无遗。

她像个小尾巴，谢宁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谢宁练剑，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双手托腮，看得目不转睛，实则时不时就软软地喊一声“师姐，渴了吗？”“师姐，累不累呀？”，扰得谢宁难以静心。

谢宁看书，她便也拿本启蒙读物，装模作样地翻着，没看几页就开始打哈欠，然后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睡着，口水差点流到谢宁的书卷上。

谢宁不止一次觉得，这个师妹，真是……烦人得很。

她习惯了清净，习惯了独自修炼、思考。喻桐的存在，就像是在她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永不停歇地打着水漂的小石子，叮叮咚咚，没完没了。

她尝试过冷着脸，用最简洁的语言让她“自己去玩”。

可每当她板起脸，准备说些重话时，喻桐就会立刻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像受伤的蝶翼般颤抖，小嘴微微瘪着，也不哭闹，就用那双水汪汪、黑漉漉的大眼睛，从下往上，怯生生、可怜兮兮地偷瞄她。

那眼神，总能精准地戳中谢宁心底某处极其柔软、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探寻过的地方。

于是，到了嘴边的斥责，往往会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无奈的：“……随你吧。”

然后，那小丫头便会瞬间“阴转晴”，脸上绽开甜甜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凑得更近，声音又软又糯：“师姐最好啦！”

谢宁只能别开脸，假装没看见她眼底那得逞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