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兰融,目光里带了几分真诚:“可我又实在舍不得让它从我眼前溜走。我最多能拿出五百两,现银。剩下的...”
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几分:“剩下的,一时半会儿怕是凑不清的。你们做生意,也应该能明白,我们就是看着光鲜,银钱都压在货上,周转来周转去,能拿出来的现银,也就这么多了。”
徐林说着,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方子我拿下来也不能直接用。便是茜草与茜草,各家便有不同,方子里写的铜盐,皂矾更是难得的东西,寻来后还要一样一样的试过。你们也瞧见了,卖布的也是要看老天爷脸色,雨水多了布发霉,日头大了没人上门,年底结账还得防着跑单。五百两,便是此时除去周转我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不过你们放心,我许你们半成的利,你们也别嫌少,这生意我一人吃不下,还要掺上其它的人来合伙干,不过卖多少也都你们一份,过两年周转过来,挣得钱绝对不少于这个数!定不让你们吃亏。”
他用手比个三,说完看向兰融,等着她开口。
他说这话时,心在肚子里到处乱跑,为了拿下这个方子,他算是拼了!
今天字字句句就没一句虚话,全是交了实底,不能外传的大实话!
为的也不是别的,就冲着兰融这个人!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渐渐信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应运而生!就说那张纸,他方才捏在手里时扫了一眼,密密麻麻那么多的媒染法子,这哪里是一张方子,分明是一本染艺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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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融和兰老大出门的时候,怀里揣着银票和契,人还在愣神。原以为三百两已经是顶天,竟然遇见了徐林这样怪人,不仅不压价,还抬价的!
兰老大心想,戏文里人人都说商人重利,还有那坏的,强取豪夺,杀人放火,丝毫不手软,今天却让他见到个不重利的商人,这是不是稀奇?
他却不知,商人重利是不假,可真正能把生意做长久的人,却没有几个只重利的。
利字当头,那是做一锤子买卖的。
想在这行当里站住脚,就得把眼光放长远,光占便宜的人,日后是没人乐意跟你打交道。
徐林在商海浮沉几十年,这个道理比谁都明白。他今日实话实说,担着方子落到旁人手中的风险,图的不是这一张方子,而是往后更长远的往来。
兰融有运气,徐林心想,这也是他的运气。
徐林如何想的,兰老大并不知情。他刚入这行没多久,生意做得还算是小打小闹,哪里摸得透徐林那种老江湖的心思?
他只知道,戏文里都把商人叫奸商。
可那奸商奸商,也是之前的老黄历了!
抢夺方子,并不是无稽之谈。早些年律令没有下达得这么周全的时候,确实有过这样的事,手艺人家对于自家吃饭本领都是藏着掖着不敢露出来,生怕露了白就被盯上,轻则威逼利诱,重则巧取豪夺,告到衙门也没处说理去。
可本朝太祖开国,头一件事就是定律例。太祖下诏书:各州官吏,不许非法滞留商人贩运,除了该纳税的货物,不得随便翻检搜查。
后来又颁行《宋刑统》,里头写得明明白白,专有一条叫“死商钱物,诸蕃人及波斯附”。说的是无论哪国商人,只要在大宋境内身亡,财物一律不得充公,得妥帖收着等人来认。
据传太祖治国时,有富可敌国的外商死在明州,知州不但没把人家的钱财充公,反而置办棺木,托人把灵柩和财物一起送回本国。那外商的国王听说后感动得不行,说在他们国家,权贵死了家产都得充官,没想到景宋竟这样仁义。
那些年,汴京城里的老商户们聚在一起喝酒,还常说这件事:要是没有太祖爷给他们撑腰,如今士农工商,商依旧是最底下的贱民,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到了本朝,朝廷又三番五次下诏,说“关市之租,当从宽简”,连贩夫贩妇的细碎交易都不许收税。
至于工匠手艺,更是另有一套规矩。各色匠人,向来是“世谓之工”—也就是父子相传,世代相承。入了匠籍的人家,技艺就是家业,家业就是技艺。官府不但不夺,还得替人看护。
后来,市易法里头还专门添了一条:“违法交易,钱没官,业还主。”
这条律例一出,不知道又震慑住多少蠢蠢欲动之人,买过来还得还回去,那谁还费劲折腾强买强卖?
巷子里,兰老大低头正琢磨着今天的事时,忽然大腿旁边略过一个人影,蹿过去时狠狠撞了他一下。
他低头一看,一个光着脑袋、脏兮兮的小孩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紧紧扒着兰融的小腿,浑身瑟瑟发抖。
“救命!姑娘救命!”那孩子抬起头,脸上糊着泥巴和泪痕,眼睛里满是惊恐,砰砰地就往地上磕头。
兰融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和骂咧声:
“小兔崽子!敢跑!老子逮着你非打断你的腿!”
三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追了过来,为首那个满脸横肉,手里还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兰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那孩子却把她的小腿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