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厉害”了!
牛贵香见钱氏若有所思,便趁热打铁,又拣着村里那些陈年旧事,细细给她掰扯了一通,顺道也给秦氏听听。
瞧瞧这帮人,耗子打洞一般,防不胜防。
别看村里人如今一个个都体体面面、和和气气的,那是早些年袁里正脾性烈,把村里人狠狠干服帖过一遍。如今又有兰老大压得住场子,前头还吊着实打实的好处,村里人这才对兰家又和气又维护。
钱氏进去时,脸还是煞白的。出来时,却已涨得一片紫红。
兰老二唬了一跳,忙上前去拉她的手,心里直念叨心疼,这是把自家媳妇训成啥样了?
谁知钱氏压根没工夫搭理他,抬手就把他扒拉开,一头钻进屋里,自个儿消化那一肚子的八卦去了。
她一边琢磨,一边反复回味牛贵香教她的那句话:遇事不能急,三思而后行。
而远在淮县的兰老大,此时脑袋里也正在三思。
县令是啥时候认识他的?为啥找他去酒楼?找他去酒楼干啥?
淮县虽说也是县,却是个下县,不比宛丘这个中县热闹,县里最大的酒楼福泉楼,也不过才两层高。
兰老大冲小二报了姓名,便被人一路领进了雅间。
雅间门一推开,兰老大抬头看去,瞬间愣住了。
只见里头坐着一位年轻公子,身着月白锦缎长袍,左手持扇,右手举杯,一身清贵气度,衬得这寒酸雅间都蓬荜生光。
“竟是你?!”
兰老大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已不是什么“商行白兄弟”,而是淮县的白县令!
他连忙俯身行礼,却被白县令一把扶住双臂。
白璟笑道:“兰兄不必如此,先前是我隐瞒身份在先,还请兰兄勿怪。”
兰老大扯了扯嘴角:“怎会?”
兰老大心中却忍不住吐槽,不知道这群县令都是怎么了,一个个都爱乔装打扮。上回那个傅县令便是如此,要不是兰老二跟他讲了这事,没准他还会一直被瞒在鼓里。
往日里,他还惋惜过这位白小兄弟举止不俗,在商行里当个探路的小杂仆着实可惜,要是能来他们这儿,岂不是锦上添花?
倒是他多想了!
“兰兄请坐。”白璟年轻气盛,做事也惯爱直来直去,打完招呼,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兰老大坐下。
兰老大依言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
白璟给他斟了杯酒,自己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我听闻兰兄弟的生意出了些问题。”
兰老大抬眼看他,没接话。
白璟看懂了他的眼神,又低头轻抿了一口酒。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绽出笑意,摇了摇头道:“你可别这样看我,这事跟我却是丁点关系都没有。我虽没帮你们,却也未做那推波助澜、落井下石的龌龊事。”
兰老大苦笑一声:“我自是相信的,只是这事着实蹊跷,不知是谁在背后做推手。”
白璟并没直接回答,反倒问他:“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兰老大皱眉,嘴上还是不忘打探:“我们这些乡下汉子,往来行走就为了挣个辛苦钱,捡的也都是别人瞧不上的臭鱼烂虾,却没想到这都有人瞧得上。”
白璟摇着扇子,掩去一半神色。
扇子起落间,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兰老大耳边:“举手之劳,有利可图,为何不做?”
兰老大坐在椅子上,垂眼敛目,明白白璟不会再多与他说了。
他心中有数,白璟并非刻意隐瞒,反倒像是在保护他。
这下,他心中也有了些猜测,让县令都避之不及的,定是他们碰不得的地头蛇!
兰老大盯着茶盏中一圈一圈荡开的清茶,抬头时,愤懑神色早已不见,他笑道:“白县令既然请我前来,必然是有缘故的,何不有话直说?”
白璟看向他,纠正道:“白兄弟。”
兰老大:啊??
白璟又重复了一遍:“白兄弟。”
这不是牛不喝水强按头吗?
可老话也说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哪怕兰老大心中还在介怀自己白璟隐瞒身份,硬邦邦喊了一声:“.....白兄弟。”
听到这句,白璟满意地勾起唇角。
他指尖轻点扇柄,笑吟吟道:“兰大哥既认下我这个兄弟,那兄弟这儿正有一条妙计,可为兰大哥解了这困局,不知兰大哥可愿听上一听?”
兰老大懒懒靠在座椅上,知道已经图穷匕见,也猜着多半是件麻烦事,却拒绝不得,便无奈开口道:“愿闻其详。”
白璟满意颔首,随即徐徐为兰老大讲解起其中之事。
淮县三面环山,偏居一隅,陆路难行,海道倒是畅通无阻。
这里的百姓世代以渔业为生,日子虽艰难,倒也还能过得下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久而久之,这偏远之地竟催生出一门造船的手艺,传了几代,虽比不得登州大船厂的排场,却也养活了百十号百姓。
这家船厂的东家姓卢,是淮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代代船主也都算谦和本分。
“即使如此,那船厂又是如何败落的?”兰老大听后,单刀直入。
白璟眉眼间满是惋惜,叹道:“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啊!卢家子嗣不丰,到了最后一代更是绝了后,只剩一女苦苦支撑。”
兰老大笑道:“此女竟有如此心性,可称得上一句巾帼英雄!”
白璟哼笑一声,手里的扇子又摇了起来:“嗯,你说得也没错,的确是个奇女子。只不过,人终有力竭之时,奇女子也无力支撑这偌大的船厂了。她不忍祖宗基业落败,只求有人能接下船厂。”
他说完,欺身上前,直视兰老大的双眼,问道:“你,接不接?”
回客栈的路上,兰老大一遍又一遍回想着白璟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其中的意思。
谦和本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先不说后两句。
单是“谦和本分”这四个字,放在生意场上,可算不得什么夸赞。
待他回到客栈时,就见袁四几人面色黑得像锅底,坐在大堂里一言不发。
刹那间,白璟的话不断在他脑海里回响:“虽是臭鱼烂虾,你们却稀罕,不是吗?这世上往往物以稀为贵。为什么会贵?抢的人多!若是没人知道稀罕物的好坏,你再瞧瞧,它的身价几何?”
兰老大只觉得,成了白县令之后的白小兄弟,说话都爱云山雾绕,一点都不实在!
换成人话,不就是别人见他们来回跑商,猜到这些鱼虾能得利,便想从源头分他们一杯羹吗?
又或者,是卖酱小队被人盯上了,知道兰家大酱定与鱼虾有关,便想来插上一脚。
不论如何,他们这次怕是不能善了。
兰老大拍了拍袁四的肩膀:“说说吧,怎么样?”
袁四脸色臭臭的:“淮县这几家,有一半涨了价,剩下那几家虽没涨价,却也存货不多,压根不够咱家用的。”
兰老大叹了口气。
要说白璟没算准他们如今的困窘,借此逼迫他盘下船厂,他把脑袋摘下来给他当球踢!
他就不明白了,咋人人都想过来薅他一把?
“老四,你明天带着兄弟,去渔民那儿打听打听县里的船厂。石头,你带着兄弟在县里四处逛逛,把路探明白了。”兰老大开口吩咐。
“知道了。”袁四郎和孟石头齐齐应声。
待兄弟们都去歇下后,袁四郎又找到兰老大,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为啥要去打听船厂?”
兰老大双手交握,平静道:“为了知己知彼。人家让我们往下跳,我们也得先知道,那是个什么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