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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寿宴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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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魏王妃寿辰。

天公作美,秋高气爽。魏王府从清晨起便忙碌起来,朱门洞开,彩绸高悬,府中处处张灯结彩。往来的车马轿辇从各坊涌来,将王府前街堵得水泄不通。勋贵高官的仪仗、女眷的香车、宫中赏赐的内侍队伍,络绎不绝。

辰时三刻,云澜随着内侍省的队伍,从王府侧门悄然进入。

他今日扮作内侍省“司器司”从九品下的典事宦官,负责协助清点、陈列御赐器物。一身浅青色圆领窄袖宦官常服,头戴黑色交脚幞头,腰系革带,悬着一枚铜制腰牌。脸上略施易容之术,掩去过于出众的眉眼,肤色涂得微黄,添了几分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低眉顺眼,步履轻盈,混在一群宦官中毫不显眼。

领队的是内侍省内常侍的副手,姓李,四十许年纪,面白无须,说话细声细气。他一边走一边叮嘱:“今日来的都是贵人,眼睛放亮些,手脚麻利些。御赐之物陈列在‘集雅堂’,巳时正开堂供宾客观赏。每件器物旁需立小牌,注明名称、年代、御赐年月。那对‘双龙首玉珩’是重头,摆在正中紫檀木架上,除了咱家与云典事,任何人不得触碰,记住了?”

“是。”众宦官低声应道。

云澜随着队伍穿过重重院落。魏王府规制宏大,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比靖王府更多了几分奢华气象。回廊下侍立的婢女个个容颜秀丽,衣着光鲜;往来迎客的仆役训练有素,进退有度。丝竹之声从前院隐隐传来,夹杂着宾客的寒暄笑语,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集雅堂位于王府中轴线东侧,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敞轩,四面通透,以雕花格扇门分隔内外。此时格扇门已全部卸下,堂内宽敞明亮。靠墙是一排排紫檀木多宝格和条案,上面已摆满了各色珍玩:青铜器、玉器、瓷器、书画、金银器……琳琅满目,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熠熠生辉。

堂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紫檀木莲花座台上,铺着明黄色锦缎。锦缎上,那对传说中的“双龙首玉珩”静静陈列。

玉珩长约一尺,宽约两寸,厚不足半寸。玉质是上等的和田青白玉,温润如脂,光洁无瑕。器身呈弧形,两端雕琢成对称的龙首,龙口微张,似在吞吐云气。龙目圆睁,以极细的阴线刻出瞳仁,炯炯有神。龙首后是简化了的龙身,饰以勾连云纹。珩体中部有一圆孔,用于穿系佩挂。整件器物造型古朴大气,雕工精湛,龙纹的威仪与玉质的温润完美结合,果然是汉代宫廷玉作巅峰之品。

云澜的目光落在玉珩上,心中微微一震。这对玉珩蕴含的“岁月痕迹”极为浓郁,仿佛千年时光都沉淀在那温润的玉质之中。他甚至可以感受到,玉珩周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柔和却坚韧的气场,那是历代主人虔诚佩戴、精心供养所积累的灵性。

“开始吧。”李内侍吩咐道。

众宦官各司其职,有的擦拭器物,有的摆放说明牌,有的调整陈列角度。云澜负责那对玉珩,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珩从锦缎上捧起,用柔软的麂皮轻轻擦拭。指尖触及玉身的刹那,一股浩瀚而古老的记忆暖流涌入,但他立刻收敛心神,没有深入读取——现在不是时候。

他将玉珩重新放好,退后两步,与其他宦官一起垂手侍立。巳时正,集雅堂正式对外开放。

第一批进来的,是几位皇室宗亲和一二品大员的家眷。女眷们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在器物前驻足观赏,低声品评。接着是朝中重臣、文人士子,个个气度不凡。每个人看到那对玉珩,无不露出惊叹之色。

“这便是前汉宫中旧藏?果然非同凡响。”

“你看这雕工,这玉质,如今怕是再难寻得了。”

“陛下对魏王殿下,真是恩宠有加啊。”

云澜垂首侍立在玉珩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他的灵识却悄然展开,如同最精密的罗网,捕捉着每一个靠近玉珩之人的气息、情绪,尤其是——是否佩戴着内蕴血丝的翡翠。

一个时辰过去,宾客换了一拨又一拨。云澜已暗中观察了数十位女眷的手腕,其中戴翡翠镯子的有七八人,但要么成色普通,要么款式不对,没有发现内蕴血丝的特征。

难道“夫人”今日没来?还是她有所察觉,故意没有佩戴那镯子?

午时初,堂外传来一阵喧哗。宾客纷纷让道,躬身行礼。

“魏王殿下到——王妃到——”

云澜心头一凛,与众人一起躬身垂首。

只见一对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在众多侍从婢女的簇拥下,缓步走入集雅堂。男子约二十五六岁,头戴金冠,身着绛紫色蟠龙纹圆领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目英挺,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傲气和浮躁。正是魏王李泰。

他身侧的女子,正是今日的寿星——魏王妃王氏。她头戴九树花钗冠,身穿绯色蹙金绣翟鸟纹大袖礼衣,披着泥金帛画帔子,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但云澜一眼看出,她妆容精致的脸上,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不似其他贵妇那般从容。

更重要的是——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欲滴的翡翠镯子!镯子水头极好,通透如冰,但在那翠色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絮状物,如同凝固的血丝!

是“夫人”的镯子!怎么会戴在魏王妃手上?

云澜心中剧震,但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他瞬间想起那支金簪的记忆——魏王妃是被“夫人”用控魂咒控制的傀儡。难道“夫人”将自己的镯子给了魏王妃佩戴,以加强控制?还是说……魏王妃自己就是“夫人”?

不,不对。年龄、气质、记忆中的侧脸,都与“夫人”不符。而且“夫人”称呼魏王妃为“妹妹”,魏王妃称她“姐姐”,应是两人。

那么,镯子在魏王妃手上,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夫人”今日没来,但将镯子给了魏王妃,或许是为了某种仪式或监控;二是……“夫人”就在现场,但换了另一只手镯,或者用方法掩去了血丝特征。

云澜的灵识更加专注,细细感知魏王妃周身的气息。果然,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两股纠缠的能量:一股是她自身微弱而紊乱的气场,另一股则阴冷邪异,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她的心脉和灵台之处——正是控魂咒的痕迹!而且,这股阴冷气息,与那翡翠镯子内的血丝,隐隐呼应。

就在此时,魏王妃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陈列玉珩的紫檀木台。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渴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魏王注意到她的异样,侧头低声问:“王妃,怎么了?”

“没、没什么。”魏王妃迅速收回目光,勉强一笑,“只是觉得这玉珩……太过珍贵,妾身受之有愧。”

“陛下所赐,便是你的荣耀,有何愧?”魏王不以为意,挽着她的手走向下一件器物。

他们身后跟着的众多女眷中,一个身影引起了云澜的注意。

那是一位约三十许的妇人,穿着素雅的月白色绣银线忍冬纹大袖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梳着简单的单刀半翻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打扮得极为清雅低调。她容貌端庄秀丽,与魏王妃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沉静温婉,眉目平和,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行走间步履轻盈,仪态万方。

她就跟在魏王妃身后三步处,既不显眼,也不疏远。云澜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右手腕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左手腕……空空如也。

但就在她抬手整理鬓发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方一寸处,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环状印记——那是长期佩戴手镯留下的压痕。而压痕的宽度,与魏王妃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一般无二!

是她!虽然没戴镯子,但她就是“夫人”!那温婉沉静的气质,与记忆中“夫人”的侧影完全吻合!

云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压下立刻读取她气息的冲动,继续低眉垂目。那妇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目光轻轻扫来,与他有一瞬的交汇。

那是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清澈,温和,仿佛秋日潭水,深不见底。但云澜却在那平静之下,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锥般的审视与警惕。只是一瞬,她便移开目光,继续随着人群移动,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无意。

“那位夫人是……”云澜压低声音,问身边一个年长的宦官。

那宦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那是已故王侍中(王珪)的儿媳,郑国夫人杜氏。是魏王妃的堂姐,嫁的是王侍中的次子,可惜王二郎早逝,她守寡多年,深居简出。今日是王妃寿辰,她这才出来走动。”

王珪的儿媳,杜氏?守寡多年?云澜心中飞快转动。王珪是太原王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曾任侍中,是太宗朝重臣,贞观十三年去世。其子王敬直尚南平公主,次子王敬宗早逝,留下寡妻杜氏。论辈分,杜氏确是魏王妃的堂嫂,年龄也相符。

但“夫人”是太原王氏嫁入京中的贵妇,杜氏完全符合。而且守寡多年,深居简出,正好方便暗中行事。是她吗?

云澜的灵识悄悄探向杜氏。然而,就在即将触及她周身三尺时,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屏障,将他的灵识轻轻弹开!那屏障并非主动防御,更像是一件贴身佩戴的、具有守护功能的古物自然散发的力场。

杜氏似有所觉,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朝云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恢复平静。

她身上有护身古物!云澜心中一沉。如此一来,想要远距离探查她的记忆或气息,几乎不可能。必须更近,或者……通过她接触过的器物。

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通传声:

“靖王世子到——”

萧煜来了。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绛紫色交领大袖袍,腰束金玉带,头戴紫金冠,更衬得面如冠玉,气度雍容。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两个亲卫,缓步走入堂中。所过之处,宾客纷纷行礼,他面带微笑,一一颔首回应,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陈设,最后落在中央的玉珩上,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之色。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李内侍道:“李公公,这对玉珩的来历,本王倒是听过一个典故,不知是否属实?”

李内侍忙躬身:“世子殿下博闻强识,还请赐教。”

萧煜走到玉珩前,目光落在玉珩上,缓缓道:“听闻这对玉珩,是前汉武帝赐予卫长公主的及笄之礼。卫长公主后来嫁与平阳侯曹时,此珩便作为嫁妆带入曹家。汉末大乱,此物流落民间,直至隋文帝时,方被寻回,收入内府。不知这典故,可对?”

“世子殿下所言极是!”李内侍赞道,“少府记载的传承脉络,正是如此。殿下果然学识渊博。”

周围的宾客也纷纷点头称赞。云澜却注意到,萧煜在讲述时,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轻轻拂过紫檀木台的边缘。而他的目光,与云澜有一瞬的交汇,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

他在暗示什么?卫长公主……平阳侯曹时……曹家……

云澜脑中灵光一闪!曹时?曹氏?难道是……曹操?!

不对,时代不对。曹时是西汉人,曹操是东汉末年。但“曹”这个姓氏……云澜忽然想起,在“玄龟甲”的记忆中,隋炀帝从袁天罡手中夺走“玄龟甲”后,将其交给了晋王杨昭。而杨昭的王妃,正是——西魏八大柱国之一、北周隋朝著名军事家、政治家,李虎的后人?不,等等,杨昭的王妃是……云澜急速搜索着记忆,是了,是崔氏 ,博陵崔氏女。也不是曹氏。

那萧煜的暗示是什么?卫长公主……平阳侯……玉珩流落民间……被隋文帝寻回……

隋文帝!云澜心中猛地一震。隋文帝杨坚,是“窥天阁”和“玄龟甲”的源头!这对玉珩是隋文帝寻回并收入内府的!而隋文帝将“玄龟甲”交给了袁天罡,组建“察子”……难道这对玉珩,与“察子”或者“窥天阁”也有某种关联?

萧煜是在提醒他,读取这对玉珩的记忆时,要特别注意隋文帝时期,以及可能与“察子”相关的片段!

就在这时,杜氏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温婉悦耳:“世子殿下博古通今,令人钦佩。妾身也曾听家中长辈提及,这对玉珩不仅玉质雕工无双,更难得的是,曾庇佑数代主人逢凶化吉,堪称祥瑞。今日能得见真容,是妾身之幸。”

她说话时,目光也落在玉珩上,眼神中流露出真诚的赞叹,看不出丝毫异样。

萧煜转身看向她,微微一笑:“郑国夫人过誉了。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家学渊源,见识自然不凡。本王倒是听说,夫人对古玉鉴赏颇有心得,不知对此珩,有何高见?”

杜氏微微欠身:“殿下折煞妾身了。妾身只是闲暇时翻阅过几本古籍,略知皮毛。此珩龙纹为典型的汉代‘螭龙’造型,威猛中透着灵动,玉质温润,沁色自然,包浆厚重,确是汉玉极品。更难得的是,玉珩中正平和之气盎然,可见历代主人皆是福泽深厚、心性仁善之人,方能养出如此灵性。”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学识,又低调谦和。周围宾客纷纷点头。

云澜却注意到,她在说到“历代主人皆是福泽深厚、心性仁善之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冷意。虽然转瞬即逝,但云澜捕捉到了。

“夫人说得极是。”萧煜含笑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欣赏其他器物。

杜氏也随着女眷们移步。经过云澜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对李内侍温声道:“李公公,妾身可否近前细观这玉珩?如此珍品,远看总觉不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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