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蜉生今年算起来该是二十五岁,但仍是小孩子性格,心思单纯又好骗,旁人说两句好话就能哄得找不着北。
这源自于他人生的前十年都在圣托实验室里度过。
他的童年中,没有阳光欢笑,只有冷漠的金属器械,和研究员们毫无温度的眼神。
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像个“人”一样活着,他连见自己的亲生母亲一面都是奢望。
若是稍稍不听话,打骂便是家常便饭,遇上脾气暴戾的研究员,还会拿他不认识的仪器电他。
电流穿过皮肉的灼痛感,和那令人恐惧的焦糊气味,至今想起来都让他浑身发颤。
后来的十几年里,他活得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般,生怕被实验室的人找到捉回去。
为了躲避追捕,他藏在托纳星的虫兽隔离区,整日与智商低下、茹毛饮血的虫兽为伍。
直到近几年,外界再也没了圣托实验室的风声,他才敢偶尔从隔离区跑出来,艰难学习着人类的语言。
也是在这几年的乞讨生涯里,他从路人的闲谈中得知,圣托实验室早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那一刻,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敢真正尝试着走进人类社会。
亏得托纳星的居民都爱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林蜉生混入其中才没有显得过分突出。
环境的影响是巨大的。
正是因为林蜉生的过往,谢烬从没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看待过。
他给予林蜉生足够的包容与信任,换来的却是林蜉生的背叛。
谢烬的心口堵得发慌,既有挫败,更有难以言说的窝火。
“不跟踪你,怎么知道原来你已经背叛了我们?”他语气凉飕飕的。
“我没有!”林蜉生眼眶红了,泪珠要掉不掉,委屈道:“我没把你们的事和他们说……”
“说与不说,还重要吗?”谢烬眸色沉沉。
世管局那群人,个个都是人精,即便林蜉生一字未提,他们凭着蛛丝马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林蜉生抹了把眼泪,“既然你已经不信任我了,那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吧!”
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摔门而出。
室内归于寂静。
谢烬抬手捂了捂脸,指腹摩挲着眉心,试图平复下情绪。等他再拿开手的时,沙发对面俨然坐着洛雪银。
她拄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都听到了吧?这个养不熟的狗东西!”谢烬咬牙切齿道。
洛雪银静静地看着他。
她太了解谢烬了,表面上怒不可遏,实则心里更多的是怨恨。
怨恨世管局的人,用卑劣的手段诱骗了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子,而非真的恨林蜉生。
谢烬清楚林蜉生的性子,知道他断不会真的把他们的秘密泄露出去。
可他就是忍不住把火撒在林蜉生身上。
洛雪银什么都没说,留给谢烬足够的时间冷静。
等谢烬彻底平静下来,悔意便如潮水般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叹了口气,“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有点。”洛雪银评价道。
但谢烬拉不下来这个脸去跟林蜉生道歉,于是表现出来一副自己没错的模样。
他冷哼一声:“让那小子在外头吃点苦头,就会乖乖回来了。”
洛雪银白了他一眼,无语道:“你以前也是这么跟你弟弟认错的吗?”
提到“弟弟”,谢烬的呼吸一滞。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愤怒。
原来,他已经无形之中,把林蜉生看成了自己的弟弟。
那个天真的傻小子。
“如果还能再见到弟弟,我一定会好好跟他道个歉。”谢烬的眼底流过怅然。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从前有多混账。
明明心里愧疚极了,面上却偏要装得理直气壮,而弟弟,始终毫无怨言地包容着他的坏脾气。
“可惜……”
可惜,谢烬已经离开那个世界太久了,弟弟怕是早转世轮回了无数次。
把他忘了。
“现在也不晚,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洛雪银缓缓起身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谢烬一人。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