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巨大的迎风坡,白雪像一层轻纱覆盖草根,如白玉翡翠那般好看。
坡上是上千只的黄羊,他们疯狂咀嚼青草,连草根也不放过,渐渐地,一个个肚子吃得溜圆,宛如绑了一个个硕大的腰鼓。被啃过的草皮,连草根都不剩,裸露一片赤黄。
很快青苍苍的草地如被剥了皮,渐渐露出枯索的血肉。
“狼群在干嘛呢?他们再不打,我现在拿刀冲出去就能乱砍个……个十几只。”马四六狠狠打了个冷战,嘴唇冻的乌紫,肚子下阵阵寒气刮骨。下面他穿着最厚的棉衣,反观旁边的郭忘尘,唇红齿白,握着手还挺热,完全不在一个世界里似的。
“你想得美,黄羊是整个草原最快的,你忘了几年前老薛冲进黄羊堆,一根羊毛都没捉到啦!他可是最好的骑兵!嘿嘿,今年荒年,错过这一波,狼就只能吃人,人就只能吃狼了。”
听他这样平淡,如说笑话的态度说着最让草原士兵恐惧的事,马四六又接连打了三四个冷战。郭忘尘皱眉,幸亏他们只是伏在对面山坡上,不然这样的动静,黄羊早发现了,一起完了个蛋。
“但……狼在等啥子呢?他们不是已经围了三面了嘛?”马四六忍不住问道。
“这大半天他们的包围圈已经缩了很多。羊群里那几头大黑角的是头羊,负责瞭望。每次头羊抬头,这群狼就伏下身子,白气都不出,看见没有?而且,嘿嘿,你看那群傻羊,贪这口返青的草根,吃得肚圆腿沉,魂儿都安逸了。就算精的,吃多了也想打盹。不过狼是不会赶尽杀绝的,不然,以后吃啥。”
“你倒是挺懂……”马四六道。
“忍着,不出半刻钟,好猎人是最会忍也是最会等时机的。”郭忘尘兴致勃勃道,眼放精光,看他那模样,似乎恨不得自己也是四脚动物,可以加入这个一触即发的战场。
忽然,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包围线,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地上匍匐后退,速度极轻又快。
近到郭忘尘准备一刀砍了它时,那雪堆里露出一双清澈的瑞杏眼正滴溜溜看着他。
他的心脏突的漏跳了一拍。
女人。
他今年二十五岁了。
在寻常人家早就当爹的年纪。
他喉结动了动:“你……”懿阳两个字却偏偏卡在喉咙里喊不出。
“还记得我吧?我闻到你身上的气味了。你们也准备打黄羊?”她语气不善,带着一丝质问的味道,仍旧一副板正的表情,似乎这辈子都没笑过一样。
“对啊,准你们打,不准我们打吗?”郭忘尘冷着脸道,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忍不住咳了几声:“你,过来干嘛?”
懿阳撇撇嘴,因为她不想变原形,被妖狼们赶到“远点的地方玩去”。
她看到这两个人出来打牙祭,便知道镇西军军纪有多散漫,只板着脸问道:“你们私自外出,校尉不管吗?”
马四六在内里唾骂她,但这紧要关头也不敢得罪,只得低声赔笑:“小妖娘行行好,咱兄弟不和你们抢,只吃点你们牙缝里漏下来的就行。”
郭忘尘一想她前日在军营里大训郭继宗,说自己长得比郭继宗好,能力也比他好的话。现在又担心自己外出受责罚。
心思百转间忽然灵光一闪。
啊,难不成!
难不成她是在关心自己!毕竟自己是她化形后第一个见得男人,就这样爱上了么!
他胸中开始发烫,一时间恨不得把心啊肺啊都掏出来给她看。
又一想自己过得如此破落,身份不堪。她好歹是个大妖,有愿意为她舍命的父母族人。自己凭什么跟人好呢?
这二十多年白过了。
见他脸上晴一阵雨一阵的,就是不答话。懿阳一挑眉正要呲他,忽听得十里处有马蹄声传来,大概二三十匹。
“他们进攻了!”马四六低呼一声。
只见白山绿草间,白颈狼王带着两条大狼,分别冲向离各自最近的西、北、东三面,闪电之势,快的只剩残影,如打响的战争第一支哨箭,其余埋伏了一天的百余只妖狼,已是拉成满月的弓箭,快狼打头,巨狼殿后,在三面各自头狼的带领下,以最猛烈有序的速度对黄羊群发起进攻。
一切只是瞬息之间,郭忘尘血液沸腾了,他眼圈发红,十指捏紧土地,浑身在微微战栗,那是兴奋的战栗,也是无奈的颤抖。
连懿阳都惊呆了,不像凡人族斗争的喧嚣,战鼓震天,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战争。大部分的黄羊吓得魂飞魄散,东倒西歪一大片,快狼咬死几只大羊的脖颈,血喷入柱,巨狼直接泰山压顶,压得小羊再没有声息。最初的慌乱过后,羊群开始支棱起来,在几只长角公羊的带领下往南面山坡奔去。
她在战报里无数次惊讶于他们攻城略地的速度,可只有亲眼所见,才发觉这些可怕。虽然知道狼吃羊,羊吃草,狼护草,是草原生生不息的天道。
可一旦想到这些肥羊之后会成为无辜的中原百姓时,她扭过头去,泪眼婆娑,再不能看,只是握紧拳头。这一世,必须灭了妖狼族!
踏踏马蹄,草天相接处,她看见了那些自东奔驰而来的骑兵。
她踢了踢郭忘尘:“你们的人到了,这些人够吗?”
郭忘尘头都没转,仍死死盯着战场,只道:“你藏好。”
“哎哟!”马四六拊掌:“他们怎么不把南面山坡那堵住,这些羊都要跑了!”
奋力爬上山坡的第一批黄羊已经消失在山梁后。
可那几只头羊却站在山坡上不再往下行动,急得团团转,而后嘶叫几声,又不要命地冲下山坡,开始聚拢所有的黄羊。强壮的公羊在外,低头将尖尖如匕首的羊角对准妖狼族肚皮,他们不断踏着双蹄,一副准备搏杀到底的态势。
忽然,在头羊的带领下,所有羊群向下俯冲,上千只黄羊如泄洪一般,即便再弱小的生命,也有为生存奋力一搏的时候!
要么死要么跑,这是黄羊族在草原上生存了万万年的生存法则。速度是他们在莽莽草原一骑绝尘的护盾,他们的羊角可以轻易刺破任何猛兽的肚皮。
妖狼族在此时显得势单力孤起来,他们的数量只够形成一道浅浅的灰线,那些刚长出尖爪的半大狼崽,第一次面对生死挑战,他们再不能躲在父母背后,即便害怕的浑身发抖只能露出獠牙,硬着头皮上战场!
填饱肚子,从来不是件简单的事,是把命豁出去才能换来的馈赠。
黄羊冲锋群的最前面,站的是狼王、原主的父亲、母亲、舅舅、冷溪青的父母及十几头大狼。
懿阳的心提到嗓子眼。
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