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里人不多,爵士乐低低地淌着,咖啡机的蒸汽声时不时嘶一下。苏婉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把笔记本和文件袋搁在桌上,然后脱下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她里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银色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
“你喝什么?”苏婉问,已经拿起了桌上的菜单。
“拿铁吧。”沈行简说。
苏婉冲吧台方向招了招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一杯拿铁,一杯澳白,拉花要好看一点的。”她说完看了沈行简一眼,补了一句,“他们家拉花一直歪的,但好喝。”
沈行简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咖啡很快端上来。拿铁的奶泡上果然拉了一片叶子,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斜了的树。苏婉的澳白上面是一颗心,也歪,心尖往左边偏了一点。
沈行简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奶泡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点甜。她把杯子放下,抬头看见苏婉正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沈律师——”
“叫我行简就行。”
“行简。”苏婉试着叫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孩子似的满足,“好听。那我叫你行简,你叫我苏婉,或者阿婉,我妈就这么叫我。”
她们就这样聊开了。
“刚才吓死我了,”苏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才敢释放的余悸,“张律师看我的那一眼,我以为他要吃人。以为自己笑一下别人就会觉得他好相处,其实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沈行简看着她。苏婉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是那种她和你在同一张桌子上坐着,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蜷在椅子边上,用最舒服的姿势跟你讲话的那种自然。
她端着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你帮了我大忙。谢谢。”
“别谢我,我又不是为了你。”苏婉摆摆手,想了想又笑了,“好吧,也不全是。我就是觉得那个老太太不该被那几个数字打发了。你知道她来交材料的时候,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找哪个窗口,我带她进去的。她一直说‘谢谢’,说了好几遍。你说一个老人家,孙子躺在ICU,她自己头发全白了,还要来这种地方……”她没有说下去,端起澳白又喝了一口。
沈行简察觉出她不想失态,便赶忙转移话题,“那老太太应该很欣慰啊,调解员里面有像你这么上心的人在帮她,如果没有你的话,老人家又会遇到谁呢?”
苏婉笑了笑,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刚刚在会议室里,对陈老师有点犯嘀咕了吧?陈老师人其实不坏,就是,怎么说呢,太按规矩来了。规矩没写的事,他绝不会做;规矩写了的事,他也不会多问一句。”
沈行简听着,想起法援中心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她们都被同一套系统训练成了同一种人,不是不想做什么,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然后话题不知道怎么拐到了医学和法律的差别上。苏婉说她当年考公的时候,背了两年的申论,做梦都在写“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
沈行简说她考法考的时候,把刑法四百多条罪名编成了顺口溜,背到后来听到“□□”两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想“第二百三十六条,三年起步”。
“你说我们是不是都被考试毁了?”苏婉笑着问。
“被毁了也好过没考过。”沈行简说。
苏婉想了想,点了点头:“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考试,是考过了之后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刚到医调委那会儿,第一个案子就是一个老太太投诉医院。她儿子三十岁,发烧去医院,打了点滴,人没了。我看着那份病历,一个字都看不懂。不是看不懂医学术语,是看不懂那些数字、那些时间点、那些‘已告知’‘已签字’,它们是怎么把一个活人变成死人的。”
沈行简没有说话,她想到了刘桂花,想到了那条露着骨头的腿。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就自己学了。”苏婉说,“把仁和医院近五年的医疗纠纷卷宗借出来,一本一本地翻,不懂的就问,翻了大半年,才算入了门。陈老师说我有悟性,其实哪有什么悟性,就是怕。怕下一次拿到一份病历,还是什么都看不懂。”
沈行简突然想起郑学姐,也跟她说过一样的话,看着面前的苏婉,她微微有些愣神。
苏婉注意到沈行简在看她,歪了一下头:“怎么了?”
“没什么,”沈行简说,“就是觉得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学姐有点像。”
“哪里像?”
“说不上来。就是……讲话的方式。明明在说一件挺大的事,但语气总是轻飘飘的,好像怕把什么吓跑了似的。”
苏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也许吧。”沈行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低头喝了一口拿铁,烫的,苦的,奶泡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点甜。
风铃响了一声,进来两个穿校服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月考排名。苏婉和沈行简看着她们,眼神变得很柔和,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安静了几秒。咖啡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钢琴慢悠悠地淌着。苏婉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打拍子。
“你听歌吗?”她问。
“听。”沈行简说。
“听谁的?”
“不挑。周杰伦比较多吧。”
苏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客套,是真的。“你也是?我刚刚就想说,那个风铃声一响,我脑子里已经自动接上《半岛铁盒》的前奏了哈哈!而且我车里到现在还放着他的老歌,我妈每次坐我车都说‘你怎么还听这些’,我说‘这些不是这些,这是青春’。”
沈行简被她那句“这是青春”逗笑了。她想起自己高中时,课间和同桌一人一只耳机,分听一部MP3,里面全是周杰伦。那时候《七里香》刚出,“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她抄过歌词,抄在政治笔记的最后一页,和那些法条混在一起。
“你会唱吗?”苏婉问。
“不太会。”
“我唱得可好了,”苏婉一点也不谦虚,“我大学的时候还参加过校园歌手大赛,进了复赛。决赛没进去,因为评委说我‘气息不稳’。”她比了个引号的手势,学评委的语气,“但是我会跳舞啊,跳舞我可在行了。”
“什么舞?”
“什么都行,民族舞、现代舞、大学还代表学校参加街舞比赛拿了奖的。”她说着,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个动作,幅度很小,但节奏感很强,“你知道吗,我觉得学医那八年,唯一没被磨掉的就是这个。身体是有记忆的,你再怎么被主任骂,被论文折磨,被导师当牛马使唤,只要音乐一响,身体还是会动。”
沈行简看着她灵活的手指,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也有过一把吉他,买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要自学,学了一周就放在墙角落灰了。后来实习、法考、工作,那把吉他被房东的儿子拿去玩了,再也没要回来。
“你呢?”苏婉问,“你有什么喜欢的?”
沈行简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看书。”
“我知道你看书,你那包里的书都快把包撑破了。我是说除了看书。”
“没了。”沈行简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