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很快便成了滂沱大雨。雨水敲打着公墓里成排的墓碑,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周围的松柏在风雨中摇曳,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长眠于此的灵魂低语。
梁小杰跪在那座无名的墓碑前,手中的钥匙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流淌而下,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爱之墓”——这三个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刺眼。十年,整整十年,秦梦妮就在这里,为一段她以为已经死去的爱情守墓。而他呢?他在哪里?他在误会她、怨恨她、甚至准备开始没有她的人生。
刘瑞站在他身后,撑着伞,但伞几乎全倾在了梁小杰那边,自己的半边身子早已湿透。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却字字如刀,割开梁小杰自以为是的认知:
“梁小杰,你错怪秦梦妮了。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那个孩子……是她为你生的。我以前总以为我比她更爱你,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对你的爱和她比起来,是多么微不足道。她敢用女孩子一生的幸福、一世的名誉做赌注,赌你今生的不离不弃。”
“而你,”刘瑞的声音哽咽了,“你却错怪她对你不忠。你和她的分开,是这份感情中最大的冤案,最深的误会。”
梁小杰颤抖着手,用那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墓碑下的暗格。里面是一个防水的铁盒,已经有些锈迹了。他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让他的呼吸几乎停止——
一叠叠的信,用丝带整整齐齐地捆着,信封上写着日期,从2004年到2014年,整整十年。那些他曾经送给她的礼物:那个可笑的平底锅、已经褪色的水晶球、边角磨损的鼠标垫、断了又细心接好的项链、有了裂痕的镯子……每一件都被精心保存着。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梁小杰翻开第一页,秦梦妮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2004年5月21日,晴。
今天去医院确诊了,我怀孕了。是小杰的孩子。
我想告诉他,可他会信吗?我们前天刚吵过架,他说我最近总是神神秘秘。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他会不会以为我在骗他?
但我决定生下来。这是我和小杰的爱情结晶,哪怕他不要我,我也要这个孩子。
宝宝,妈妈会爱你,连同爸爸的那一份一起爱你。”
梁小杰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日记本。他继续往后翻——
“2004年7月15日,雨。
孕吐越来越严重了。我不敢告诉爸妈,也不敢告诉小杰。今天在街上遇见他,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好冷。我想叫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宝宝今天踢我了。小杰,如果你知道我们有孩子了,会不会开心一点?”
“2004年9月30日,阴。
宝宝出生了,是个女孩。我给她取名叫秦思梁。思念的思,梁小杰的梁。
她在保温箱里,好小好小。医生说早产儿需要特别护理,费用很高。我打电话给爸爸,求他帮我。他骂我不争气,但还是来了。
小杰,如果你现在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2005年5月20日,晴。
思梁今天会叫妈妈了。她长得越来越像你,尤其是眼睛。
今天是我们相恋纪念日。我去学校走了走,坐在我们常坐的那张长椅上。阳光很好,就像我们刚认识的那个下午。
小杰,我好想你。”
日记一页页翻过,梁小杰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些他以为秦梦妮背叛他的日子里,她在独自承受孕吐、生产、抚养孩子的艰辛;那些他怨恨她贪慕虚荣的日子里,她在为孩子的奶粉钱发愁;那些他听说她出入高档场所的日子里,她是在和父亲见面,求他帮忙解决公司的危机——而那个公司,是他梁小杰的公司。
“我错怪她了……”梁小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我真的错怪她了……”
刘瑞的哭声在雨中响起,那哭声里有心痛,有愤懑,有不甘:“梁小杰,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可现在我才发现,你就是个混蛋!你配不上我的爱,更配不上梦妮对你的一往情深!”
她蹲下身,抓住梁小杰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知道你的第一份工作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你创业的第一笔资金是从哪儿来的吗?都是秦梦妮!她在背后默默为你铺路,为你扫清障碍!她多少次深夜经过你的窗前,就为了看你一眼;你住院时,她每天都来,却只敢远远地看着,怕你生气,怕你厌烦!”
“而你!”刘瑞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却以为她和有钱人勾搭!梁小杰,你知不知道,她本就是富家千金!她从小锦衣玉食,可为了顾及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她装成普通女孩,穿几十块钱的衣服,吃路边摊,偶尔和父亲见面都要躲躲藏藏,怕你知道后觉得自卑!她处处为你着想,事事替你考虑,可你呢?你为她做过什么?”
梁小杰无言以对。他想起那些年,秦梦妮确实很少提起家庭,穿的衣服也很朴素。他曾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找了一个不物质的女孩。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朴素,那是她小心翼翼的维护,维护他那脆弱的自尊。
雨水冰冷,但他的心更冷。冷得发颤,冷得刺痛。
“还有张慧,”刘瑞的声音冷静下来,却带着更深的寒意,“你了解她吗?你真的觉得她温顺贤惠?”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雨声中,张慧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郝剑,你少威胁我!当初偷设计稿的事是你让我干的,钱你也拿了,现在出了事就想全推给我?我告诉你,逼急了我把一切都抖出来!”
另一个男声(郝剑):“抖啊!看梁小杰是要你还是信我!别忘了,你肚子里的种可不是梁小杰的,是你那个混混前男友的!要是让梁小杰知道,你不仅偷他公司的设计,还怀着别人的孩子想让他当便宜爹,你看他还要不要你!”
张慧:“你!……好,算你狠。但你也别忘了,赵帅那边的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梁小杰听着,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伤心。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原来他对张慧真的没有爱,所以连背叛都激不起太多情绪。有的只是对秦梦妮更深的愧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现在清醒了吗?”刘瑞的声音疲惫不堪,“可是梁小杰,就算你清醒了,也晚了。秦梦妮……她今天下午的飞机,和李书舟去法国。现在应该已经在机场了。”
“什么?”梁小杰猛地抬头。
“三点半的航班。”刘瑞看了看表,声音很轻,“现在两点四十。如果你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梁小杰像是被电击般从地上弹起来。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向车子,连钥匙都插了几次才插进去。发动机轰鸣的瞬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刘瑞站在原地,雨水打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像个失去灵魂的雕塑。
车子冲出去时,梁小杰看见她终于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他顾不上了。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秦梦妮,追上那个被他误会了十年、伤害了十年的女人。
**
雨越下越大。
雨刷器疯狂地摆动,却依然赶不上雨水倾泻的速度。路面已经积水,车辆排成长龙,缓慢前行。梁小杰不停地按喇叭,在车流中左右穿梭,引来一片骂声。
红灯。又是一个红灯。
梁小杰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两点五十。还有四十分钟飞机就要起飞,而这里距离机场至少还有二十分钟车程——在不堵车的情况下。
可现在的车流,寸步难行。
“让开!都让开!”他忍不住拍打方向盘,绝望在心中蔓延。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母亲打来的。梁小杰看了一眼,直接挂断。他现在没时间解释,没时间安抚,他必须争分夺秒。
记忆像失控的电影,在脑海中疯狂闪回——
大二那年初夏,学校后街的拐角。他骑自行车转弯太快,撞倒了正在走路看书的秦梦妮。书本散落一地,她坐在地上,揉着脚踝,疼得眼泪汪汪。他慌忙下车,连声道歉,捡起那些散落的书时,看到扉页上娟秀的名字:秦梦妮。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梁小杰?你是三班的梁小杰吧?我听过你的名字。”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后来他才知道,那次“偶遇”其实是她策划的。她早就注意到他了,特意打听了他的课表,算准了他会经过那里。
“梁小杰,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我的命中注定。”后来她这样对他说,脸上是狡黠又甜蜜的笑。
大四那年冬天,他在校外实习,工作不顺,经常加班到深夜。秦梦妮每天都会在公交站等他,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十二月的寒夜里,她冻得鼻尖通红,却总是笑着说:“不冷,等你一点都不冷。”
“傻瓜,以后别等了,这么冷的天。”
“就要等。”她执拗地说,“梁小杰,我要让你知道,无论多晚,无论多冷,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家。”
毕业后第三年,他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谁也不见。秦梦妮在门外敲了一天一夜的门,最后是房东来开的锁。她走进来,看见满地的酒瓶和憔悴不堪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抱住他。
“小杰,失败了没关系,我们重头再来。我存了些钱,不多,但可以帮你度过难关。”
“那是你准备出国留学的钱……”他哑着声音说。
“不去留学了。”她轻描淡写,“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些他以为的“运气好”——突然得到的投资机会、意外获得的客户资源、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贵人——现在想来,哪一件背后没有秦梦妮的影子?
她在暗中为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却从不邀功,甚至刻意隐瞒,只因为怕伤了他的自尊。
而他呢?他因为几次看见她从豪车上下来,因为听说她出入高档会所,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就认定她背叛了他,认定她贪慕虚荣。
“梁小杰,我们分手吧。”那天她哭着说,“既然你不信我,既然你觉得我是那样的女人,那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很伤人的话:“秦梦妮,你终于装不下去了?去找你的有钱人吧,我配不上你。”
她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却笑了:“好,梁小杰,这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十年了。他后悔了,每一天都在后悔。
**
警笛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梁小杰从后视镜里看到两辆警车跟了上来,扩音器里传来喊话:“前方车牌XXXXX的黑色轿车,请立即靠边停车!你已涉嫌危险驾驶!”
他咬了咬牙,不但没有减速,反而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般冲出去,溅起一路水花。
不能停。不能停。如果现在停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三点零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车子在一个急转弯处突然顿了一下,发动机发出异响。梁小杰心里一沉,但车子很快又恢复正常。他不敢多想,继续向前冲。
三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机场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梁小杰的心脏狂跳起来,快了,就快到了。
然而就在下一个路口,车子突然剧烈抖动,然后彻底熄火了。
“不……不!”梁小杰疯狂转动钥匙,踩油门,可发动机毫无反应。仪表盘上的故障灯全亮了,像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用力拍打方向盘,一拳,又一拳,直到手背渗出血丝。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吗?
他推开车门,冲进雨幕中。车门没锁,钥匙还插在车上,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在大雨中狂奔,皮鞋踩进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但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