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被献入宫中的张氏女,也就是张侍中的妹妹,如今被封为贵嫔,已有盖过皇后之势。
“如果虞家不能给我们张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张大人拔出剑来砍断了桌腿,那块红木方桌瞬间轰然倒塌,“那么,虞家就有如此桌。”
“简直是得寸进尺!”虞乘月心想。
如果在虞家尚未呈露颓势的时代,这个张大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这样威胁父亲的。
乘月略一沉吟,“阿梅,将这杯丹酒送给父亲。”
“大人,到了服食丹酒的时刻了,这是女郎让我给您送的丹酒。”阿梅走上前厅,恭敬地呈上一杯赤红的药酒。
“丹酒?”不过犹疑了片刻,虞仆射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虞家人喜好药酒的传闻并非无中生有啊。”张大人不无讽刺。五十散之类的药酒,原为调理身体时所用。只因副食时要褪去衣衫散热,那种无拘无束,飘然欲仙的感觉,被贵族们看成了超脱世俗的艺术,汉末以后逐渐流行。但在外人看来,这是这些不务正业的世家子弟们荒唐颓废的表现。
虞仆射并未理会这嘲讽,他淡然笑道,“张大人,既然我儿理亏在先,您又坚持“桃花叠浪”,我们虞府也得表示诚意才是。”
张大人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他们久居中流,如果能从虞家手中夺取“桃花叠浪”,那么这就是他们将虞家打败的证据,而张氏一族回归晋初的荣耀,成为顶级士族也就不远了。
“不过,”虞仆射话锋一转,“此事我还要和建军将军商量一番,他刚和我家定亲,多次提过很满意那块桃花叠浪。”
“定亲?那位都督三州军事的建军将军刘毅?”张侍中异常惊愕。
“难道我朝还有第二个建军将军?”虞仆射笑道。
“这这,”这位张大人有些讪讪的。不管张氏一族,多么左右逢源,他们也知道,自己是绝不可能挑战掌握了兵权的人物的,尤其是这位掌握了大晋北府兵军权的建军将军。
北有胡人压境,内有邪道作乱的时代,军权才是绝对的实力,而士族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在这种绝对的实力面前简直薄如蝉翼。
“既然是建军将军有意,那张某又何敢夺爱?”张侍中不得不佩服虞仆射这老贼魄力,竟然敢自降门楣,与寒门联姻!
与刘毅联姻是一桩豪赌,也许刘毅会更进一步,成为手握天下重兵的将领。那时虞氏内有皇后,外有刘毅镇军,他们虞家必将挽回颓势。
可现在,天下人的耻笑,也够这虞仆射受的了。
“乘月,你可知,自此以后,人们都会知道你和那位建军将军的关系了。”虞仆射的眼神中有着一丝父亲的哀怜。
乘月偏过头去,盯着那在夜风轻轻晃动的宫灯,宫灯里烛光明灭,是她那看不清的未来。
乘月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幼时,她读到了一篇仙人故事,故事里说秦穆公时有一个叫做萧史的人,善于吹箫,能招来孔雀和白鹤。秦穆公将女儿嫁给了他。两人每天学箫吹箫,吹出了凤凰的鸣叫声,招来了真正的凤凰。秦穆公为二人建造了一座凤台,两人从此生活在风台之上,终有一日,他们随着凤凰飞去了。
乘月想要的,就是如萧史一样与自己心意相通,体贴温柔的郎君,而这郎君最好还要能与她白首到老,不生二心;
但是褚夫人告诉她,这在士族几乎是不可能的,温柔体贴也许会有,心意相通或许也能碰到,但白首而不生二心,对于世家子弟而言,不太可能——他们习惯了倚红偎绿,怎么会因为一朵美丽的花朵而放弃了整座苑囿?
那么再退一步,乘月想要的是相貌还算俊逸,尊重自己,和自己休戚与共,偶尔一起煮酒烹茶、谈诗论道的郎君。
可传闻中的这位将军,肤色黝黑,长相凶恶,性情暴烈,不通文墨,粗俗不堪,又如何能奢望与之有一段萧史弄玉的姻缘呢?
我们的建军将军刘毅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如此大的恐慌。他随意披着一件青色的褶衣,倚坐于窗边案几旁的小塌之上;高大魁梧的身形,几乎要占据了整个卧榻。
散值的时刻已过,他的谋士樊宇却被召进了丹徒的官衙。
樊宇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君侯为何这时召唤?老臣的夫人还以为老臣是要私会美人,差点没撕了老臣。”
“既然你的夫人醋性这么大,那我索性赐你几位美人,她习惯了就好了。”
“使不得使不得。”樊宇吓得连连摆手。
刘毅鄙视道,“看你这模样哪里像是建军将军的人!简直是个妻管严!”
樊宇嘿嘿笑道,“臣甘之如饴。”
刘毅更加嫌弃了,也不再多说,将身边的一封信笺扔了出来。
“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