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郗府讨个说法,却要惩罚我的女儿!”褚夫人看着病榻上脸色苍白的乘月,心中愤怒至极。
“难道要我大肆宣扬咱们的女儿和郗锦安私奔吗?如果不是皇后进言,上次的士族品评,虞家就降等了!如果这件事情闹开,虞家和建军将军的颜面何存?!”
“颜面颜面!你心中只有虞家的颜面!你真是枉为人父!”
“玉仪,不要急。那个郗锦安,我不会放过他!”
“够了!不要在敷衍我了!我不想见到你!”
建康城的最中心,是那座由丞相王导主持修建的建康宫,宫殿巍峨,遮天蔽日,复道交错,歌舞不止,是一个汇集了风雅和绮靡的地方。
一辆垂挂着珍珠流苏的青牛车停在了建康宫的东掖门外,这是三品以上的外命妇进入到后宫的必经之路。
褚夫人从牛车里走了出来,按照礼制,所有外命妇进入宫廷,都必须下车步行或者换成步辇。不过皇后一向用低调约束家人,褚夫人在宫中很少乘坐步辇。
在黄门宦官的引导下,褚夫人来到了虞皇后居住的含章殿,这里绿柳含烟,斗拱飞檐,甚是清丽。
如果不是为了乘月,褚夫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来到这个让她生出无限遗憾的地方的。
虞皇后看着自年轻时起就压过自己一头的褚夫人。年轻的时候,无论是美貌还是才情,这位嫂嫂都是建康城舆论的中心,是无数世家子弟心中的月亮,隔在高远的云端,可望而不可即,只待有朝一日被建康宫中那位最尊贵的男子摘下。可她终究是陷入了情劫……
“嫂嫂,今日来宫中,是有什么事吗?”
“是乘月…..”看着虞皇后关切的面容,褚夫人忽然犹豫了。她因为怒火攻心,贸然来到宫中,希望借皇后之手惩戒郗锦安。可是,冷静下来再一想,虞皇后会不会和她的哥哥一样的说辞?就如同上次,自己因为婚约一事求助于皇后,她一样为了家族的利益放弃了乘月;而且,乘月被人掳走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再开口时,已不是来时的说辞,“殿下,乘月因为婚事和她父亲争执,被禁足了。她前段时间身体不适,医官建议去别业休养,这一禁足,身体怎么好得起来!可是,他父亲那里,我怎么劝都没用。”
“乘月的身体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年轻人贪凉,体虚脾弱罢了。”
这个嫂嫂,怎么还是这样冲动!一点小事就要闹得众人不安!
“嫂嫂,婚姻之事,还是多开导开导乘月,不要囿于门户之见。至于禁足,嫂嫂不用忧心,我直接将乘月接到宫里不就好了?宫中太医众多,乘月很快就会痊愈的。”虞皇后笑道。
“多谢殿下。”
“好了,到我练习书法的时候了,嫂嫂要不要来指点下?”
褚夫人知道,皇后已无意再理会自己了,“臣妇不擅书法,就不打扰殿下了。”
天子不知何时来到了含章殿,年近四十的他,气度雍容,蔼然春温,与其说是一国之君,莫不如说更像是哪家的富贵员外。
“陛下。”有小黄门恭恭敬敬地行礼,准备进殿禀报。
天子却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你的字写得越发飘逸了,倒有点王羲之的味道了。” 天子停在了虞皇后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娴静的皇后在光洁的蚕茧纸上挥毫泼墨。
虞皇后被天子的声音所惊,呼吸一顿,原本行云流水的笔触也跟着停住了。
“陛下何时来的?也没人禀报。”虞皇后嗔怪道。
“你我夫妻见面,还需要禀报?”天子打趣道。其实,天子时常在这个时候过来,虽然两人因为张贵妃的存在疏远了许多,但是天子敬重皇后贤德,依然会与这位结发妻子商量宫中诸事。
“刚刚有人来过了?”天子接过宫人斟好的茶水,恍若不经意般问了这句话。彼时他刚刚走到含章殿外的湖边,便远远看到一行人从含章殿离去了。为首之人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袅袅红蕖的风姿,在二十年前就曾经让自己年轻的心跟着颤动,到如今也不可忘怀。
虞皇后心中冷笑,“哦?陛下看到了?是嫂嫂来宫中看我了。”
“为何不多留一会儿呢?”
“怎么?陛下想见一见她?”
“怎么会呢?你也太多心了。”天子讪讪一笑。
天气渐,建康城水众多,水汽蒸腾,越发使人烦闷了。
郗宅里,郗家大公子郗锦安面色阴沉。
他提起一支狼毫,右手捏紧,手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沾墨下笔,然而出现在白色宣纸上的字迹弯弯曲曲,毫无曾经劲道的笔力。
郗锦安皱着眉,将宣纸揉成一团!又不信邪地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一次,两次,三次……
无论他怎样运笔,都无法再现曾令世人惊艳的郗氏书法。
为什么!手腕上的伤已经好了,还是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字!!
汗水一颗颗在额头凝结又落下,将本就不堪入目的字晕染得更加混乱。
“公子,您的右手伤得太重,还是疗养一段时间再练吧!”一位美婢上前劝道。
“滚!”郗锦安一脚将人踹开。
“刘毅!刘毅!”郗锦安恨道,眼神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