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营帐里,倒是没有那冲天的酒气,摆设也算整洁。可是,当值的参军并未着武官的绔褶,而是穿着更为日常和清凉的褶衣,悠哉地吟诵着诗歌,身边还有一位垂髫小童在为他摇动羽扇。
亲兵轻咳了两声,这位参军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倒是认出了来者是他们的主帅,起身行礼,还算恭敬。
刘毅扫了一眼他身前的案几,茶盏、香炉,以及《南华经》之类的书籍。
“你的职位是什么?”刘毅问。
“回将军,属下是骑曹参军。”
“骑曹参军的职责是管理马匹。我问你,目前这支驻守京师的北府军里,有多少匹马?”
那参军一愣,反问道:“大人,驻守京师的北府军马匹众多,属下怎么可能知道具体的数量?”
刘毅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如此回答,又耐着性子问道:“那军马最近一个月有无生病和死亡?报病和死亡的数量分别是多少?”
这位参军依旧淡定,“将军,我连活马有多少匹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够知道死马和病马的数量呢?”
亲兵在一旁听得冷汗琳琳,玩忽职守是建军将军最不能容忍的事,这参军一问三不知,简直是在挑战将军的底线!
果然,刘毅气得火冒三丈,他大喝一声,“来人,将他给我拖下去,军棍二十!”
这位优雅的参军终于不淡定了,他拼命挣扎,大喊道,“我乃范阳张氏!谁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
一番视察下来,久经沙场的刘毅都有些头痛了。短短两年的时间,京都北府军的军纪竟然已经松弛到这种程度!看来,那些大家族的渗透不是一般的严重!这次在建康停留的时间要比预料的长一些了。
郗府的西院,是一个略显空寂的地方,这里的主人,是郗氏已经出嫁的女儿,郗锦瑟。
郗锦瑟并不是一个偏好独处和孤寂的女郎,只是多年前夫婿逝世,她不得不收起了爱好繁华热闹的模样,用黑色的衣裙隐藏起自己的秘密,只是衣裙上的暗纹,又在诉说着她的不甘……
郗锦瑟静静地坐于铜镜前,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芙蓉般美丽的容颜。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郗锦瑟那双美丽的眼睛,已经开始出现岁月的痕迹,每当她展露笑颜的时候,一些细微的皱纹就会浮现在她的眼底。
从前,郗锦瑟的夫婿还活着的时候,常常会夸赞她有一双勾人的眼睛,让自己欲罢不能;而郗锦瑟则忧虑青春易逝,再好看的眼睛都会有生出皱纹的一天。每当这时,郗锦瑟的夫婿就会轻轻抚上她的眉眼,安慰她。
“皱纹也可以是美的呀!”他说。
“皱纹怎么会是美的呢?”年轻的郗锦瑟娇嗔道。
“锦瑟,美和丑的标准是人制定的,因此这个标准并不是永恒的。在我看来,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郎,那么你就是美的标准,生长在你面容上的皱纹也是美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要怕,即使是老了,我也会陪着你。”他看着郗锦瑟的眼睛,认真地承诺。
然而,承诺,在命运面前是那么的微芒……
可她忘不了夫君的话语是如何的温柔,忘不了他的臂弯是怎样的温暖……这些柔情支撑着她在丧夫后度过无数个孤寂的夜晚。
但是,江陵的冬天真的好冷好冷。已故的夫婿,遗留的感情,终究无法在黑暗中支撑太久。
她太寂寞了,她想要再有一个温暖的依靠,她回到了京都。
可都,京都也并非温情的地方,那些狂蜂浪蝶尽是为猎艳而来,她再也没有感受过亡夫给与她的真情。
铜镜里,一颗晶莹的泪珠从郗锦瑟的眼角落下。
她低下头,拭去了泪水。如果没有人心疼她的脆弱,泪水便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郗锦瑟展开雪白的纸张,研墨下笔。
“来人,将这封信交给北府军刘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