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夫人握着女儿的手默默垂泪,平日里她别居在博望苑,与虞仆射堪称一对怨侣。可真当他被天子革职在家,生死难料之时,褚夫人毅然进宫为夫君求情。而她回来后却痛哭不止,虞仆射柔声抚慰妻子,人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是他的夫人却飞了回来;经历了这一遭,两人的关系竟缓和了许多。
乘月心中酸涩,“女儿擅自离家,让父亲母亲忧心,请父亲责罚!”
虞仆射摇了摇头,“以前,我总希望你一举一动都要符合法度,而符合法度的结果…..”
他叹了口气,“我这大半生循规蹈矩,尽力在天子和琅琊王之间周旋,自以为尽忠职守,却不料被疑心至此。”
“姑父他….”
“住口,要记住,他是天子!”
与虞府凄清的氛围不同,张氏一族的府邸最近显得颇为热闹,一是张金鸾不日就要与郗氏嗣子郗锦安成婚了;二来,是天子专门嘉奖了张氏主君张侍中,以至于各路人等都前来贺喜,郗锦安也是其中之一。
“和金鸾见过了?她最近在绣嫁衣,费了不少神,你可要多陪陪她。”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当珍之爱之,不辜负金鸾的一片心意。”
张侍中笑了笑,他并非不知这位郗氏未来的主君心中所打的算盘,但是他有信心能拿捏住这个年轻人,只要有他在,不怕郗锦安对张金鸾不好。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只懂得舞文弄墨的书生,没想到竟然能得到荆州联系各个军镇的消息!”
“我们家虽然被刘毅夺权,但百年来在军中的影响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消除的,得到一些消息不是什么难事。”
“哈哈哈哈!那倒是,你们郗氏一族,原本也不必虞氏差!”
“北府军本就是我们郗氏先祖所建,如今刘毅手中的一切,都是从我们手中抢走的。但他和虞远山联手,我们也没办法。”
“哼!那个虞远山,自以为是天子姻亲,还招了个天子门生的女婿,地位就稳了?如今哈哈哈哈!”张侍中的笑声在室内回荡,久久不散,“谁能比我更懂天子!他自幼被琅琊王压制,心中最是多疑,这次的名单一出,虞远山起不来咯!”
清商署里,博山炉袅袅升起的青烟散发着和二十年前一样的香气。
“她还是不肯回来吗?”清商令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是仔细听去,似乎在微微地颤抖。
乘月点点头,“玄玉前辈感谢您为她保留的铜雀钗,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这是一根红色的发带,有些褪色了,边缘还有些破旧,看样子也经历了诸多的岁月。
清商令接过这根发带,思绪却有些飘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玄玉的时候,听人说,这里来了一位不世的天才。
阳光下,他看到一个妙龄少女,眉眼含笑,在鼓上腾挪。
他将这根发带系在了她的头上,告诉她,期待她在竞演时拔得头筹,届时,他会亲自将铜雀钗送给她!
从此以后,每每相遇,他都看到一个努力的少女,一个发誓要恢复汉乐舞风采的少女。而这枚红色的发带,也随着她在鼓上的踏跳而翩然飞舞……..
“既然这样,你们也没有必要再找什么鼓舞了。”
没有玄玉,一切都是徒劳。清商令心想。
“但是,她给了我一份舞谱!”
“舞谱?”
“是的,您看。”
“原来,她从来没有放弃!”清商令翻开几页,眼睛顿时有了光彩,“这些是玄玉当年根据前代的遗物编创出来的舞姿,这本舞谱记载的舞姿甚至比当年她编创的还要丰富!”
“那,根据这份舞谱,您手下的舞伎,可以跳出来吗?”
“可以一试!”
三日后,舞伎们抱着鼙鼓,在节奏分明的乐声中依次上场。
“乘月你看,这个入场的气势,和张衡所写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昭明公主兴奋道。
可是,当舞伎们在鼓上起舞之时,乘月却渐渐蹙紧了眉头。
她们的舞和那天晚上红叶跳出的感觉太过相似,每一次回眸,都跟随着柔媚的娇笑;每一次拧胯,都会凹出最诱人的弧度——她们是知道这是美的。
如果只展现婀娜的身姿和妩媚的情态,那么有鼓没鼓,又有什么区别呢?
昭明公主翻开舞谱的一页,摇了摇头,“动作虽然相似,神态却与舞谱所画的截然相反。怎么能在鼓上做出婉转风流的姿态呢?”
舞伎们面面相觑,延伸,巧笑,弧度,都是这么多年来,教习们一次次调教出来的,她们已经用尽了全力,为什么却被说成错的?那之前她们所听到的喝彩,拿到的赏赐,又算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