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空看着老道深沉,其实嘴皮子很厉害,卫琤往后退了几步,看到欲上前拉住他的道安,无奈叹了口气:“老头,念在当初我娘救你的份上,你也不该让我弟弟出家呀,他还这么年轻,就让他以后面对经文佛像度日,未免太残忍了点。”
当初卫琤的娘亲救了怀空之后,为报恩情,怀空除了传授卫琤武艺之外,还曾提出想收他弟弟卫琏为关门弟子,卫琤只觉得怀空恩将仇报,他弟弟年龄尚小,如何能做整日念经的和尚。
只是后来,卫琤不想卫琏卷入仇恨中去,于是便将弟弟托付给了怀空和尚照顾,独自一人来了北梁,可没想到,再见到弟弟时,他却早已剃发为僧,卫琤怎能不心痛,定是这个和尚老头对他弟弟说了什么蛊惑人心的话,才哄骗他弟弟剃度的。
卫琤一把拉住走过来的道安:“你随我走,今后不管如何,哥哥都不会抛下你了。”
“哥。”道安喊住他,认真唤道,“哥,不关师傅的事情,是我愿意的。”
“阿琏?”
卫琤不敢相信的回头看他,只见道安一脸的认真:“我随师傅从西魏游行到北梁,所见所得皆让我感触颇深,于是我便随师傅带发修行。可我记得那日,我坐在树下打坐时,听半晌树叶吹风,看一日花开花败。我的心突然好像打开了什么似得,就拜了师傅,剃发为僧。”
“哥,这是我自愿的!”
卫琤听了道安这番话,眼花闪动片刻,想到两人分开前道安那一懵懂的神色,再看如今他沉稳的模样,虽分开几个月,他却好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
“阿琏,你的生活不该这样的。”
卫琤想了很多,却只能说出这一句话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割在心头的画面开始闪烁,他忍不住咬牙,为什么会变成的局面,原因都归结于他那抛妻弃子的父亲。
因为抛妻弃子,导致母亲抱憾而终;因为抛妻弃子,导致他没有保护好他弟弟,导致他弟弟出家。
此刻怨恨的心跳到了卫琤的眼里,一股无名的火开始在他的胸口灼烧,是他想逃避也逃避不了的恨。
怀空一下握住卫琤的肩膀,使得卫琤猛然回神,怀空道:“道安是个与佛有缘的孩子,就算你现在能阻止的了他出家,日后也会有阻止不了的时候。”
卫琤有些不解,怀空却故作深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一种师傅的口吻道:“最近有些懈怠了,看你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此乃大忌也。”
说完,甩了甩衣袖从屋内离去,好似不曾来过。
道安上前,卫琤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嘴唇嗫嚅,终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哥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道安摇摇头:“世间万般皆有定数,道安身归佛门,心神安定,施主不必介怀。”
“......”卫琤静默片刻,“阿琏,以后在我面前能不能别学怀空老头说那些个胡话。”
道安松气而笑,带了几份卫琤熟悉的亲昵:“这几日我都随师傅住在空山寺里,不久后便会再次启程修行,若有空,这几日便来空山寺,我给你讲经,也可以带上那个姑娘。”
“她.......”提起秦音,卫琤又有片刻的语塞,在弟弟面前将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道安也知道卫琤的性子,今日难得见到卫琤这样一面,掩唇轻笑。
“你笑什么?”
“好久没看到施主这么有人情味的一面,我很高兴。”
自从母亲离世后,卫琤整个人好像煞神上身一边,见任何不平事都会帮着生气,道安那时还怕了他,躲着他走了几次。
“好了,天色渐晚,赶路不便,我送你吧。”
暮鼓敲响,道安站在风里目送卫琤下山,少年负剑,形单影只,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道安朝他招招手,心里也随着风起涌现一股酸涩,最终他只是捻着手里的佛珠,道了声:“阿弥陀佛。”
卫琤下山时天已经黑了,突逢弟弟的喜悦被他身份的改变冲淡了不少,走着走着却想起下山时他弟弟对他说的那句话:“别让仇恨遮蔽了你的心,以免错失良人。”
卫琤的心口随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蔓延上一股失意之感,凉爽的风中竟然带了几份萧瑟,走这一段路,是有碰到点灯的家家户户,可这万家灯火,终究不是他心头的那一盏,这场黑夜随着母亲的离世,早就遮蔽他许久了。
出神的走了不知多久,转弯进了弄堂里,却窥见一片光亮,就这么照在他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