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虚掩着,梁玉轻轻推开门。蓝大夫正捋着花白的胡子,给蓝烟诊脉。孟鹤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床上的蓝烟比在山洞里时还要虚弱。
听见动静,孟鹤抬头看过来,客气地叫了一声“梁小公子”,引来了另外两人的视线。
梁玉朝他们点了点头,默默走到孟鹤身边,等着蓝大夫诊断。
“基本没什么大碍了。”蓝大夫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把蓝烟的手放回被子里,眼里的心疼一闪而过,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孟鹤上前一步,轻轻把蓝烟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把药碗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不想让我喂你,就自己乖乖喝了。”
蓝烟皱着眉头接过碗,仰头一口气把药汁咽了下去。苦涩的药味在嘴里散开,她皱着眉咂了咂嘴,心里把蓝老头骂了千百遍:肯定是公报私仇,才给她配这么苦的药!
“你真是跟水犯冲,以后可得小心着点。”孟鹤没好气地数落她,“这次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真的被吓坏了,也顾不上梁玉还在旁边,张口就开始教育。蓝烟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知道了。”
“走在路上都能被石头砸成这样。”孟鹤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我带你出来的时候,一脚把那块石头踹进水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它的‘尸体’。”
梁玉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蓝烟扑他进入山洞,她当时明明愣在原地,是被他拉着往山洞跑的,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她怎么会突然扑过来?
回忆里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清晰起来:进山洞时蓝烟的闷哼声;生火时,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她靠在石壁上时,身子还微微发颤……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受伤了,可她却一声不吭,忍着痛生火,忍着痛安慰他说“没事”。
梁玉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喉咙发紧得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蓝烟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他真是个废物!连这么明显的不对劲都没看出来!
“鹤鹤,意外而已。”蓝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一靠近那片水就开始下雨?简直是老天爷开的天大的玩笑。”
一想起雨滴砸在身上的触感,蓝烟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偏偏是她这么倒霉?
讨厌的雨,讨厌的梦,讨厌的水。
一闭上眼,就是那片漆黑冰冷的水,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鹤鹤?
梁玉的心猛地一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蓝烟这样叫孟鹤,亲昵得不像话。他们的关系很好吗?好到什么程度?
猜忌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梁玉死死盯着蓝烟的侧脸,想知道更多关于她和孟鹤的事。
蓝烟把空碗递回给孟鹤,朝他摆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去吧去吧。”
孟鹤对她这种毫不见外的态度习以为常,接过碗转身就走。
其实孟鹤早就猜到了,以蓝烟的警觉性,不可能躲不开一块落石。除非,是为了救人,而当时在她身边的,只有梁玉。
孟鹤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蓝烟抬眼看向梁玉,轻声问道:“梁小公子找我,何事?”
梁玉站在床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喉结滚动了几下。
梁小公子……
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果然,在山洞里听到的那声“梁玉”,是他的幻听,她怎么可能会这样叫他。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进山洞的时候,你就受伤了,对不对?”
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可他还是想亲口听她说一遍。
蓝烟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对呀,最后一步都快踏进山洞了,被那块石头砸了个正着。”
她顿了顿,又皱着眉嘟囔:“刚开始没觉得疼,谁知道怎么就发烧了,真烦。”
梁玉看着她皱着小脸抱怨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更浓了,指尖微微发颤。
“那你……在山洞里怎么不告诉我?”他别开眼,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哎呀,我忘记了。”蓝烟笑了笑,眉眼弯弯的。
梁玉心里还有好多话想问,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为什么要救他,想问她喊的那声“梁玉”是不是真的。可看着她虚弱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好好养伤,有事……有事就叫我。我就在对面。”
“好。”蓝烟乖乖地点头,心里却偷偷想着:这位梁小公子,可别再给我惹事就谢天谢地了。
梁玉走后没多久,孟鹤又折返回来,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蓝烟:“啧,我不在这几天,你倒是把这位梁小公子驯得挺好,脾气都收敛了不少。”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棕褐色的药丸递给她。
蓝烟翻了个白眼,接过药丸扔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驯什么驯,压根没变化,你走之后,他没怎么搭理过我。”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他还撞见我问雨,以为我想不开,硬是给我包扎了好几天伤口,天天盯着我。”
孟鹤失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你也是活该,明知道这法子邪门,还偏要折腾自己。都离开五年了,还想着把这玩意儿学会?”
雨有什么好问的?该下的时候自然会下,纯属瞎折腾。
“那不是不知道王家村的治水进度嘛。”蓝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语气低落,“我也是怕水患再来,到时候遭殃的还是百姓,谁知道……还是没成功。”
“这药吃两天,你就能好全了。”孟鹤收起药瓶,状似随意地问道,“身体还有别的毛病没?”
要不是她当年落下的病根,这点伤,一天就能好透。孟鹤不愿想起那些往事,便没有再多说。
蓝烟捧着水杯,指尖微微发凉,声音低低的:“梦……鹤鹤,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又开始做那个梦了。”
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
孟鹤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无奈。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对这个奇怪的梦,也是无能为力。外伤好治,心病,终究是难医啊。
蓝烟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