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安静下来。
青瓷盯着手里的铜板,数了数。确实是十一文。她抬头看阿丑:“你怎么知道他手里还藏了一文?”
阿丑想了想。
“看到的。”他说。
青瓷:“……”
看到的?那货郎手藏得那么严实,她都没看见。而且阿丑那动作,快得不像正常人。她盯着阿丑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刚才那一拂,轻巧得像拂开一片叶子。
“眼神挺好。”青瓷说,语气有点复杂。
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货郎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街角。青瓷放下帘子,回到柜台后。
坐下。
看着阿丑。
阿丑也看着她。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平静,好像刚才做的事再普通不过。青瓷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涌上来。
这人……
到底什么来头?
“以后,”她清了清嗓子,“这种人别理他。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去大户人家,其实就是想拐卖。”
阿丑点头。
“嗯。”他说。
青瓷还想问什么,可看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又觉得问不出来。她叹了口气,把铜板收进钱匣里。
下午再没客人来。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蝉鸣。青瓷坐在柜台后算账,阿丑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两人都不说话。
青瓷偶尔抬头。
看见阿丑看着门外。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阳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样子……
有点孤单。
青瓷甩甩头,继续算账。笔尖在纸上滑动,写下一个数字。写着写着,又忍不住抬头。
阿丑换了个姿势。
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还是看着门外,眼神放空。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叫卖的,有小孩子跑来跑去。
他就那么看着。
像是看着另一个世界。
青瓷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她放下笔,轻声问:“看什么呢?”
阿丑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过了几秒,才开口:“人。”
“人怎么了?”
“很多。”阿丑说。
声音很轻,带着点困惑。青瓷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对失忆的人来说,这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
人很多。
事很多。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
青瓷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重新拿起笔,却写不下去了。铺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
过了许久。
阿丑忽然开口:“刚才那人……”
青瓷抬头:“嗯?”
“不好。”阿丑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青瓷听出了一丝……厌恶?很淡,淡得像风里的尘埃,但她捕捉到了。
“你知道他不好?”她问。
阿丑想了想。
摇头。
“不知道,”他说,“就是……感觉。”
感觉。青瓷盯着他看。这人失忆了,感觉倒是挺准。那货郎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眼神飘忽,说话油滑。
她忽然想起王婶。
王婶虽然八卦,但没什么坏心。阿丑对王婶就没那种厌恶感。
“你还挺挑。”青瓷笑了。
阿丑看着她笑,眼神闪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青瓷看见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掠过,快得抓不住。
“嗯。”阿丑应了一声。
又转回头去看门外。
青瓷也看向门外。夕阳开始西斜,把街道染成金黄色。收摊的小贩推着车回家,妇人牵着孩子,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
很平常的傍晚。
她看了眼阿丑。
他还在看。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一幕——这烟火人间,这平凡日常。
青瓷心里那点异样,渐渐化成了别的什么。
说不清。
道不明。
她收回视线,继续算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起身点了盏油灯。
灯火跳动着。
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坐一站。阿丑的影子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青瓷看着那影子。
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人,会不会哪天突然就走了?
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走就走呗,走了还省口粮。她低头继续算账,可笔尖有点抖。
门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酉时三刻——关好门窗——”
青瓷抬起头。天快黑了。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柜台。阿丑也站起来,看着她忙活。
“关门了。”青瓷说。
阿丑点头。
看着她一块块把门板上回去。木板很沉,她搬得有点吃力。阿丑走过来,伸手帮她。他的手碰到门板边缘,轻轻一托——
门板稳稳卡进门槽。
青瓷愣了愣。
看了他一眼。阿丑收回手,退到一边。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平静,好像刚才只是随手帮了个忙。
青瓷没说什么。
继续上第二块。第三块。最后一块门板卡进去,铺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柜台上的油灯还亮着。
她吹灭油灯。
端着灯往后院走。阿丑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走到院门口,青瓷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门关得严严实实。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从今天起,这铺子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个来历不明的阿丑,坐在柜台后。
像个漂亮的偶人。
又不像偶人。
她转身进了院子。月亮升起来了,挂在屋檐上。阿丑站在她身后,也抬头看着月亮。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青瓷没问。
她端着灯,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