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起来了。
日头明晃晃地悬着,晒得青石板路发烫。街边的老槐树叶子蔫蔫的,知了在枝头扯着嗓子叫。
青瓷从铺子里探出头。
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又缩回来。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摇着蒲扇,视线落在柜台后的阿丑身上。
阿丑还在整理货架。
穿着那身春日里的夹衣——厚实的,灰扑扑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看着就闷热。
更别提外头那件。
她爹留下的旧衫。料子是好料子,但年头久了,颜色褪得发白。穿在阿丑身上,肩线往下垮了一截,袖口更是短到手踝上面。
看着滑稽。
青瓷皱了皱眉。
手里的蒲扇停了。
“别整理了。”她说。
阿丑停下手,转头看她。脸上也出了汗,额发湿了几缕,贴在鬓边。那张脸在昏暗铺子里,白得有些晃眼。
青瓷移开视线。
“过来。”
阿丑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青瓷抬眼,上下打量他。目光从发顶扫到鞋尖——鞋也是旧的,鞋尖有点开线。
“热不热?”她问。
阿丑想了想,点头。
“热。”
“热还穿这么多?”青瓷把蒲扇塞给他,“扇扇。”
阿丑接过扇子,慢吞吞地扇着。风带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青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翻箱倒柜。
找出一件自己去年穿的旧夏衣。浅青色的细棉布,洗得发软了。她拎起来看了看——短了,窄了,阿丑肯定穿不下。
但总比夹衣强。
她拿着衣服出来,递给阿丑:“先换上这个。凑合两天。”
阿丑接过衣服。
看了看。浅青色,女式的款式,袖口还绣着几朵小小的茉莉花——已经洗得模糊了。他抬头看青瓷。
青瓷别过脸。
“看什么看?总比你身上那件强。”她顿了顿,“去里屋换。”
阿丑拿着衣服进了里屋。
青瓷站在柜台后,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阿丑走出来。
青瓷看了一眼。
差点笑出声。
衣服果然小了。肩膀绷得紧紧的,袖子短到小臂中间,下摆刚到腰下。裤子更短,小腿露出一大截。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因为是女装,浅青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更白,那张脸在青色布料映衬下,竟有种说不出的……
青瓷赶紧打住念头。
“算了。”她摆摆手,“还是去给你做两身新的吧。”
阿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好吗?”
“好什么好。”青瓷没好气,“袖子短成这样,干活都伸不开手。裤子更别提了,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我虐待你。”
阿丑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青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去拿钱袋:“走了,去李记布庄。”
李记布庄在街尾。
门脸不大,但生意好。老板娘姓李,手艺是镇上出了名的。青瓷带着阿丑走进去时,里头已经有人了。
王婶也在。
正拿着一匹花布在身上比划,嘴里念叨着:“这颜色显年轻不?”
一抬眼,看见青瓷。
“哟,青瓷来了。”王婶笑眯眯的,目光落到阿丑身上,眼睛亮了亮,“带表弟来做衣裳啊?”
青瓷面不改色。
“是啊。”她说,“天热了,还穿着春衣,不像话。”
王婶放下花布,走过来绕着阿丑转了一圈:“啧啧,这身架子,真是……”她看向青瓷,“你对这表弟可真是上心。”
青瓷挑眉。
“那是。”她说得理所当然,“欠着我那么多债呢,总得穿得体面点干活,不然丢我铺子的脸。”
王婶笑了。
“也是,也是。”
李师傅从里间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裁缝,戴着老花镜,脖子上挂着软尺。看见阿丑,眯了眯眼。
“这位是……”
“我表弟。”青瓷说,“来做两身夏衣。”
李师傅点点头。
“来,站这儿。”
他指了指屋子中间的空地。阿丑走过去,站定。身姿挺拔,肩背笔直,像棵修长的竹子。
李师傅取下软尺。
先从肩宽量起。软尺绕过肩膀,李师傅嘴里报数:“肩宽一尺二寸……”
手下顿了顿。
抬头看了阿丑一眼。
“小哥这身架子,”他说,“真是衣服样子。”
青瓷站在一旁看着。
软尺在阿丑身上移动。肩宽,背宽,臂长,腰围……每量一处,李师傅都要夸一句。量到腰时,软尺收拢,李师傅又忍不住:“这腰身,比姑娘家还细。”
阿丑站着没动。
任由尺绳在身上比划。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很安静。
青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她移开视线,去看墙上挂着的布料样子。
量到颈后时。
李师傅的软尺绕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阿丑颈后的皮肤。那里,衣领下方,有一小块肌肤露出来。
李师傅动作一顿。
眯起眼,凑近了些。阿丑颈后,皮肤很白,但似乎……有个极淡的印记。冰棱状的,很小,淡得几乎看不清。
一闪而过。
李师傅眨眨眼,再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光滑的皮肤,什么印记都没有。
他摇摇头。
“老了,眼花了。”他嘟囔着,继续量尺寸。
青瓷没注意这个插曲。她已经看好了布料,指着墙上挂着的两种:“李师傅,用这两种吧。”
一种是深灰色的粗布。
厚实,耐磨,颜色耐脏。干活穿最合适。
另一种是靛蓝色的棉布。
料子细软些,颜色也鲜亮。阳光下看,像雨后的天空,干干净净的蓝。
王婶凑过来。
“这蓝布不便宜啊。”她说,“李师傅这儿的好货。”
青瓷面不改色。
“记他账上。”她说得干脆。
说完,真的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巴掌大的,纸张泛黄,边角磨得卷起来了。又摸出一截炭笔——烧火剩下的,削尖了用。
翻开本本。
前面几页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一起。仔细看,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记录:
“某日,阿丑打破一个碗,扣三文。”
“某日,阿丑算错账,扣五文。(后因找出错账奖励十文?划掉)”
“某日,加肉。”
“某日,买糖人。”
“某日,添衣。”
最后一笔还没写完,墨迹新鲜。青瓷翻到新的一页,炭笔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写得认真。
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亮晶晶的。
嘴里还小声念着:“某月某日,为阿丑制夏衣两套……粗布一匹,棉布半匹,工钱……李师傅,工钱多少?”
李师傅报了数。
青瓷记下。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共计XXX文,欠。”
写完,她抬起头。
把本本递到阿丑面前:“看清楚,又欠一笔。”
阿丑低头看。
纸上字迹工整,数目清晰。最下面,“欠”字写得大大的,力透纸背。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点点头。
“嗯。”
青瓷收回本本,满意地合上。揣回怀里,拍了拍:“行了,过几天来取。”
王婶在一旁看得直乐。
“青瓷啊,”她说,“你这账记得可真清楚。”
“那当然。”青瓷扬了扬下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从布庄出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街道上没那么热了,偶尔有风吹过,带着点傍晚的凉意。
青瓷走在前面。
阿丑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青瓷一边走,一边还在盘算。
“又是一笔开销……”
她嘀咕着,声音不大,但阿丑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