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镇上那个欠薪不结的主家,我得去一趟。”
徐久正借着最后的天光查看自己手上是否还有未净的血污,闻言侧过头看她。昏暗的光线里,南稚的面容有些模糊。
徐久侧目看向南稚,暮色开始浸染天际,光线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昏黄。
就在这一瞬,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心和眼中那抹清晰的光亮,毫无预兆地,忽的想起了两年前,磁州永定街头那个眼中含光的少女。
那个瘦骨嶙峋、几乎能被风吹走的少女,在众人惊呼后退时,逆着人流上前。
他记得最清的,是她踩断那疯汉腿骨前,那双抬起望向凶徒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迟疑,清澈得惊人,里面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坚定,以及……一种更深的东西。
当时他并未深究,只觉得那眼神特别,在一片混乱与畏缩中,亮得刺眼。
此刻,在这破败的山村院落里,这双眼睛再次看向他。
里面的光芒已不再带有当初病弱时的黯淡,爆发出了惊人的华彩,眼底那簇火,那认定某事不对便无法视而不见的执拗,与当年如出一辙。
“药能治伤,钱能救命。”南稚的嗓音在渐起的晚风里清晰明澈,也将他的思绪拉回。
“可治不了人心里的亏欠,亦买不回一个本该挺直的脊梁。”
“马大叔断了腿,是他的不幸,但被人颠倒黑白,扣上莫须有的错处,连累仗义执言的多亲也丢了生计,这便是他所遭受的不公。”
南稚向前挪了半步,从阴影里走出来些,她定定看向徐久,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那是一种下定了决心后的澄澈:
“这不公既遭我瞧见,马大叔争不了的便由替他去争。”
“师兄,世上有些理,总得有人去论一论,有些亏,不能总让老实人闷声咽下。”
“我撞见了此事,手里也恰好有几分力气,那便没有绕开的道理。”
话音落地,院子里一片死寂。风仿佛都停了,只剩南稚的话语在暮色中铮然回响。
徐久没说话,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南稚被暮色勾勒的侧脸上。
当年街头,她出手是为了制止暴行,保护无辜。如今村中,她想要争取的是更复杂的公道与名誉。
事不同,理却通,都是见不得不平,都是要扳正那歪斜的秤杆。
这份心性……
他看着南稚眼中跳动的光,那里面不仅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更藏着一份对受屈者的、近乎本能的仁念。
锋锐与仁念,这两种特质在南稚身上奇异地融合,让她不至于沦为冷酷的审判者,也不会成为空有善心却无力的旁观者。
这或许,就是当年那一眼之后,他忍不住开始留意起她的原因。
“你打算如何论这个理?”徐久语气如常。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水声哗啦,在安静的黄昏小院里格外响。他慢慢冲洗双手。
直至将手上血污洗净,他才将水瓢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又从怀中取出布巾,擦拭的动作不紧不慢。
“先找齐人证,问清当时每一个细节,立下字据。”南稚答得干脆,“然后去铺子里,当面锣对面鼓地讲清楚。工钱、药费、补偿,都要按数算清。必叫那东家必须收回污蔑的话。”
“若他蛮横,讲不通呢?”
“那就把他做的这些事,变成他甩不掉的麻烦。”南稚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做生意,图的是财,靠的是名。我们便让这‘名’,因为他亏待工匠、欺凌乡里而受损。镇子不大,口碑传起来快,他想堵我的嘴容易,想堵悠悠众口,难。”
徐久安静地听着,最后一抹天光在南稚肩头消失,他却看见她眼中那簇光平静而顽固地亮着。
他将布巾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动作一丝不乱。
“今日走不了。”徐久陈述道,顿了顿又说,“明日,我同你去。”
他没有询问,亦没有选择附和,而是沉稳地承接了这个‘麻烦’。他接下了南稚要论这个理的决定,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身侧。
南稚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她转身走向黑黢黢的灶屋,背影利落,丝毫看不出她在看出徐久态度后的心慌意乱。
徐久站在原地,直至夜色完全笼罩下来他才走到井边,对月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