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已到了四五位客人，皆是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正围着一幅展开的画轴低声谈论。

陈秋棠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织锦长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狐裘披风，发髻上只簪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正含笑站在主位旁，见南稚进来，眼中笑意深了几分，亲自迎上前。

“苏妹妹可来了，路上辛苦了。”她亲热地挽住南稚的手，触手只觉指尖微凉，便关切道，“手这样凉，快进来暖暖。”一边引着她向众人介绍，“这位便是从江南来的苏芷妹妹，最是雅致灵秀的。”

众人纷纷见礼，南稚一一敛衽回礼，姿态柔弱，声音细软，带着江南口音，应对得体却又透着初次见面的生疏与拘谨，恰到好处。

众人寒暄落座，陈秋棠自然地将南稚安排在自己身侧的主宾位，举止体贴周到，滴水不漏。

听雨阁内暖意融融，角落铜兽香炉吐着清雅的苏合香，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其他可能存在的异味。

最初的品画论诗，气氛尚算轻松。南稚端坐其间，将苏芷的尺度拿捏得极稳。

谈及江南某位名家的用笔习性时，她能信手拈来两句画论，透着家学熏陶的底子。

可当话题深入至北地某幅争议古画的断代时，她便适时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帕角，流露出几分不确定的迟疑，声音也轻软下去：“这……小女子只是闺中偶然翻过几本杂记，实在不敢妄断。”

恰如一个体弱少出、涉猎虽广却未敢钻深的闺秀模样，既不显无知，也绝不露锋芒。

陈秋棠始终含笑倾听，偶尔点拨两句，言辞恳切，俨然一位热心提携后进的温婉姐姐。

茶过一巡，仆役换上新的茶盏，奉上名为雪顶含翠的香茗。茶汤清亮，香气却比寻常绿茶多了丝难以言喻的醇厚。

“苏妹妹尝尝这茶，是南边来的异种，经霜后采摘，别有风味，最是宁神静心。”陈秋棠亲手将一盏茶推到南稚面前，目光柔和，仿佛只是分享心爱之物。

南稚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心中警铃微作。

她垂眸细观茶汤，又轻嗅其香，与以往学过的迷药特征一一比对。想明白是灵犀引时，她舌下早已含服、以特殊蜡衣包裹的解药，也悄然化开一缕清凉，顺着津液咽下。

这药丸乃王师叔秘制，能解百种寻常迷药、乱神之毒，对灵犀引这类偏重精神松弛的药剂尤有奇效。

她端起茶盏，以袖掩面浅啜一口。茶味先苦后甘，确是好茶，但咽下之后，一股极其轻微的、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松弛感试图顺着喉管上涌，却被体内那股清凉药力稳稳压住化去。

南稚放下茶盏，抬眸时，眼神恰到好处地比先前朦胧了一分，唇角笑意却依旧温软：“果然好茶，香气绵长，饮后……似觉心神都开阔了些。”

她微微晃了晃头，像是要驱散那点突如其来的微醺感，动作自然娇憨。

陈秋棠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满意。药，起效了。虽然这苏芷似乎体质比预想的更敏感些，反应来得快，但无妨，这正是灵犀引逐渐生效的迹象。

接下来的赏玩环节，才是重头戏。

几名健仆抬上数个锦盒与檀木架。

陈秋棠起身，亲自引着众人观赏：“今日雅聚，难得苏妹妹远道而来，又精于此道，我便将私藏的一些小玩意儿拿出来，与诸位共赏，也请苏妹妹品鉴指点。”

锦盒次第打开，有锈蚀的青铜残片，有色彩剥落的古陶，也有几卷颜色陈旧的皮子、帛书。

其中那卷标注了草原部族动向与疑似走私路线的皮图，被随意混在一堆前朝边防舆图残片之中。

陈秋棠状似无意地拿起那卷皮图，轻轻展开一部分，叹息道：“这幅据说是前朝边军遗物，可惜残缺太甚，许多标记已模糊难辨，其中地形也与如今颇有出入，怕是参考价值有限了。”

她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南稚脸上。

南稚体内药力被化解，神思清明无比。她看到那皮图的瞬间，就认出其标注的几处关隘名称和河流走向，与她和徐久这几日暗中查探、以及她记忆中游戏后期公开的北疆地图细节，有微妙而致命的超前与错误。这是陷阱。

她依着药效应有的反应，眼神略显迷离地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片刻，伸出指尖虚点一处，声音带着点飘忽的困惑：“这里……这条‘野狐径’，现今的地图上，好像不叫这个名儿？而且这河流的岔口，画得似乎……太直了些？”

她蹙着眉，仿佛在努力回忆比对，却又因‘药力’而思绪有些涣散，说出的话更像是一种直觉的、不靠谱的嘀咕。

旁边一位被安排好的‘清客’立刻接口，笑道：“苏小姐好眼力，这图年代久远，谬误不少。野狐径如今是屯兵处，地名早改了。这河流岔口，实地是九曲回环，绝非这般笔直。小姐能一眼看出不同，可见平日涉猎之广。”话里捧了她，却也坐实了这图是谬误百出的古董，而非什么机密。

陈秋棠微笑着点头，心中却微凛。

这苏芷指出的两处，恰好是这幅伪图中刻意留下的、不算最隐蔽但需要一定边防知识才能察觉的破绽。她是真懂，还是误打误撞？若是真懂，一个江南五品文官之女，如何得知北疆具体地形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