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退下后,南稚独自靠在软榻上,仿佛不胜酒力般阖着眼。
窗外廊下,陈秋棠安排的耳正贴在隐蔽处。
软榻上的南稚,却于闭目养神中,将听觉提升到极致。她听到了窗外极轻微的呼吸声,也听到更远处,徐久伪装成老仆咳嗽的暗号。
两声短促,一声长,意为外围无异动,可进行下一步。
南稚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开始喃喃自语,声音低柔含糊,确保能被窗外人勉强听清,却又充满药后的颠三倒四:
“北地的茶……劲头真足……头好沉……爹爹要是知道……该说我了……”
“……那地图……河流画得真怪……不如江南水网好看……”
“……璇玑阁……听说机关厉害……可那癞蛤蟆……硬邦邦的……不好玩……”
“……陈姐姐……人真好……又温柔……还让我住这么漂亮的屋子……”
她断断续续,说的全是些无意义的、符合苏芷身份和当前状态的碎语,偶尔夹杂一点对今日所见之物孩子气的浅薄评价。
听了半晌,窗外的人无声退去,向陈秋棠回报:“小姐,苏姑娘独处时,只是些女儿家的呓语,抱怨茶醉头晕,念叨家中父亲,品评今日所见之物皆流于表面,并无任何可疑之言。”
陈秋棠听完,静立片刻。暖阁外夕阳余光透过窗棂,在她平淡的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
所有试探,皆如泥牛入海。
药物,她喝了,反应符合,却未吐真言。
陷阱,她踩了,却总在边缘滑开,或误打误撞,或懵懂无知。
压力,她受了,却以最纯粹的无知和羞怯化解。
意外,她经历了,只有最正常的惊吓。
独处,她放松了,却只有最琐碎无害的梦呓。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这个苏芷,就只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有些小爱好、运气不错的普通官家小姐?
可那份完美无瑕的身份,那个不像仆人的老仆,那些偶尔闪过的、需要特定知识才能触及的疑点……像细小的刺,扎在她绝对掌控的信念上。
“小姐,是否……”陈安在一旁低声请示。
陈秋棠抬手制止,她望着暖阁的方向,眸色深深。
“送她回客栈。”她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礼数要周到,告诉苏姑娘,今日劳累了,改日我再下帖,邀她鉴赏真正的璇玑阁秘藏仿品。”
既然试探不出,那就继续放在眼皮底下。是真金还是镀铜,总有火候到的时候。她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将这柔韧的棉花一层层剥开,直到露出里面真实的芯子。
无论那芯子是什么,都将成为她收藏室里,一件值得铭记的作品。
只是,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悄然掠过心底。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与此同时,暖阁内,’晕沉’的南稚在侍女轻声呼唤中‘悠悠转醒’,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疲惫,被恭敬地送回了马车。
车厢里,她靠着厢壁眼眸清澈锐利,毫无醉意。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已变得微小的清心丸残渣。
第一回合,看似温吞水,实则暗流汹涌。
她成功让陈秋棠的连环计谋次次落空,并让对方在确信药物生效的错觉下,听到了一堆精心编造的废话。
但她也清楚,陈秋棠绝非易与之辈。暂时的无果不会让她放弃,只会让她更感兴趣,更谨慎,也可能更危险。
马车驶离将沁芳园,徐久佝偻的身影突然追着马车跑出侧院。
他踉跄地追在车后急急喊着,直到车夫认出他是苏芷带来的奴仆,这才停下。
徐久在帘外对南稚请安,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夫也紧随其后请示一句,等到起动同意后,驾着马车慢慢向客栈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