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的伤势，伤口尚新，显然被抓进来没多久，还没经历过重的折磨。看到这儿，南稚微微松了口气。

这人还未黑化，还有得救。

嵇涟似是察觉到了外界的目光，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鹰，直直扫向南稚藏身的方向。

南稚立刻将身形缩到牢墙后，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在她藏身的阴影处停留了数息，带着警惕与探究，直到远处传来巡逻私卫的脚步声，嵇涟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牢壁，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等巡逻的私卫走过，又确认嵇涟没有再看过来，南稚才借着阴影继续移动，将监牢区的最后几间牢房位置记下，确认魔窟的地形已在心中勾勒完整。

才循着来时的路线，借着阴影与守卫巡逻的间隙，一步步往回退。

每一步她都走得心惊胆战，羊角灯的光晕、私卫的脚步声，都让足以让人神经紧绷，直到再次摸到那道通往地上的狭窄缝隙，指尖触到自己之前撒下的粉末，才稍稍松了口气。

南稚侧着身，悄无声息地滑出缝隙，身后的青石缓缓复位，将那片阴森的黑暗与血腥甜腻，重新锁回地底。

……

竹韵斋的夜静得落针可闻，院外寒竹摇影，窗棂紧闭，里头竟连半星灯火都无，昏沉沉融在夜色里，瞧着便如空屋一般。

陈秋棠带着碧痕与两名将军府的带刀侍卫立在门前，眉峰微蹙。

前院，今日突如其来的天使纠缠刚了，她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却愈盛，总觉此次乱局，与这竹韵斋脱不了干系。

“敲门。”她淡声吩咐，语气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碧痕抬手扣着朱漆门板，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亮：“苏姑娘？苏姑娘？”

一遍，两遍，三遍……屋内死寂，连半点衣物摩擦、呼吸轻响都无。碧痕回头，面露迟疑：“小姐，里头……怕是没人。”

侍卫上前轻推门板，门闩扣得紧实。陈秋棠眸色沉了沉，那日雅聚的试探、琥珀里的机关、今日府中莫名的骚动，种种疑点缠成一团，“撞开。”

两名侍卫得令，上前合力一推，木栓崩裂的脆响骤然划破夜色，两扇木门向内敞开，带起一阵冷风。

侍卫提灯率先踏入，昏黄的光晕瞬间扫过堂内——

桌椅齐整，案上搁着半卷《璇玑图》，一切都如寻常，却在堂中最深处的梨花木案前，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着水青色襦裙，乌发松松挽着流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正垂首静坐案前，背对着门。

她指尖捏着那枚淡黄色琥珀，正凑在眼前，似在细细端详，因着全暗的环境，唯有她轻抬的手腕和捏着琥珀的指尖，在残月微光下显出一点淡白轮廓。

撞门的巨响惊得她肩头猛地一颤，指尖的琥珀微顿，她缓缓抬眼回头，眼底凝着未散的怔忪，像被骤然打断思绪的人，连身子都微微僵着，直到侍卫的灯光扫到她脸上，才显出几分茫然。

是‘苏芷’。灯光下她肤色白皙，唇色偏淡，眉峰微蹙，带着被惊扰的些许不悦，又藏着几分刚回神的懵懂，全然是一副被打断雅兴的模样。

“姐姐……”她开口，声音软柔，还带着点未散的滞涩，似是没料到会是这般阵仗，“怎的竟撞了我的门？”

陈秋棠迈步走入，目光如鹰隼般随灯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被褥叠得方正，铜盆里的水还带着一点微温，案上摊着一方素笺，笔墨都未曾收起，处处都是有人静坐的模样，绝无半分仓促离去的痕迹。

她的目光最终落定在南稚手中的琥珀上，灯光下，那枚琥珀泛着莹润的淡光，纹路清晰可见，连里头嵌着的金属甲虫都瞧得真切。

“喊了你数声都无回应，院内无灯，屋内死寂，我怕你出了意外，才不得已撞门。”陈秋棠压下心头的错愕，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审视，“怎的不点灯？竟在黑暗里琢磨这琥珀？”

南稚轻轻起身，敛衽福身，眼底的怔忪散去，换上几分羞怯与无奈：“姐姐恕罪。我瞧这琥珀内的纹路太细，点灯后烛火晃眼，反倒瞧不真切，便索性吹了灯，借着窗外一点残月微光琢磨。这纹路和那青铜鸟雀的底座实在像，我入了神，竟连敲门声都半点没听见，倒让姐姐忧心了。”

她说着，将琥珀递到陈秋棠面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琥珀表面，眼底满是真切的好奇：“姐姐你看，这甲虫背上的漩涡纹，与鸟雀底座的纹路几乎分毫不差，我正对着微光比对着，想着明日该怎么去试那机关呢。”

灯光下，琥珀的莹润衬得她指尖纤细，素笺上还留着几行浅浅的墨迹，是她临摹的琥珀纹路，落笔轻浅，恰是闺阁女子细研杂学的模样。

陈秋棠的目光扫过她的裙摆。

纤尘不染，绝无奔走的痕迹，再看她的鬓发，虽松却齐整，无半分凌乱，连她的指尖，都带着一点研墨留下的淡墨痕，处处都合着她入神研珀的说法。

所有的疑点，竟都被这一幕深夜静研、忘事不闻的画面，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她压下心头未散的疑心，唇角勉强牵起温软的笑，伸手虚扶了南稚一把：“是姐姐唐突了，前院闹了点琐事，我放心不下你，才失了分寸，搅了你的雅兴。”

“姐姐说笑了。”南稚垂下眼帘，将琥珀攥在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清明，“原是我太过痴迷，忘了应门，该是我赔罪才是。”

侍卫立在两侧，见屋内并无异常，便收了灯垂首侍立。碧痕上前轻轻掩上半扇门，将夜风挡在屋外。

烛火被重新点燃，跳跃的光映在两人脸上，一个温婉含笑，一个娇好奇切，仿佛方才那撞门的紧张与疑窦，不过是一场无心的误会。

唯有陈秋棠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她不信这是巧合，可眼前的一切，却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南稚捏着琥珀的指尖微微泛白，方才她从地底暗门翻出，刚拐过竹林，便见陈秋棠带着人往竹韵斋来，她不及细想，提气掠回屋内，匆忙换衣易容，又捏着琥珀静坐案前，才堪堪演了这一出入神忘事的戏码。

陈秋棠又坐了片刻，随口问了几句琥珀与机关的闲话，南稚皆答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正合了江南闺秀略通杂学却不精通的模样。

待见南稚眼底渐露倦意，陈秋棠才起身告辞。

“妹妹早些安歇，明日我再陪你去器玩阁，试试这琥珀的用处。”

“多谢姐姐。”南稚柔笑着送至门口，看着陈秋棠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阖上门。

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打在她那张骤然沉下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