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微终于停下了对草叶的拨弄,抬眼看了过来。
那张秀丽的面容上没什么笑容,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大殿上那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审视,反倒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有些疏淡的倦意,又带着点医者见惯伤病的平淡。
“先收着。”她没接,自顾自地继续整理她的草药,指尖拈起一片边缘微卷的叶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那小子运气不坏,骨头碎得虽厉害,却未伤及根本经络。只是疼是免不了的,且得熬些日子。”
这态度……既不热切,也不冷漠,倒像是随口说起一件寻常事。南稚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只好依言将递出瓷瓶的手收回。
“进来吧。”王玄微这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西厢房,
“他心中有数,你也不必摆出这般苦大仇深的模样。”她推门前,甚至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瞥了南稚一眼,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光,“砸都砸了,难不成还能将手脚接回去再让你砸一回?”
南稚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热,连忙跟上。
西厢房里药味浓重。徐久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被固定的手臂和腿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眼神有些疲惫,但看到南稚时,还是努力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略显虚弱的笑容:“南稚师妹。”声音比平日低哑,却依旧清晰平稳。
“徐师兄……”南稚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心里那点愧疚又翻涌上来,走上前,把瓷瓶拿出放在榻边,“此乃是我族中密药,黑玉断续膏,或许有用。”
徐久的目光落在瓷瓶上,又抬眼看南稚,眼神温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让师妹费心了。”
他没有推拒,也没有多问药的来历,只是点了点头,那态度自然得仿佛南稚只是给他带了份寻常点心。
王玄微走到榻边,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只是凑近闻了闻,便挑了下眉梢。
“药不错。”她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看向徐久,“较先前用的那些,是要强上不少。用了此药,日后梅雨时节你小子也不必再遭罪。”她话说得直白,却让人莫名安心。
徐久闻言,眼底那层强撑的平静终于松动了一些,泛起真切的暖意和感激:“多谢师叔。”他又看向南稚,语气诚恳,“也多谢师妹。”
“行了,客套话省省。”王玄微摆摆手,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南稚,你且去外头,把廊下那几匾‘三七’翻了,别叫它们晒过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还是平平的,“这小子待会儿上药还有的熬,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不如去晒药。”
南稚知道这是让自己回避,连忙应下。她看向徐久,徐久对她微微颔首,眼神平静,甚至还带了一丝放心的宽慰。
退出房间,站在廊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王玄微准备器具的轻微响动,以及她低声交代徐久“忍着点”的话语,南稚望着院中蓬勃的药草,轻轻舒了口气。
屋内,很快传来徐久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随即是王玄微带着几分惯有慵懒的语调:“早知此刻受疼,伤后便该安分养着,何必妄动,白费功夫。”
南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摇摇头,乖乖去翻晒那些三七。
她一边翻动着筐里的三七块茎,一边仍下意识留意着屋内的动静,却听王玄微话锋一转,对着窗外的她道:“行了,别在那儿竖着耳朵当门神。进来吧,这边差不多了。”
南稚连忙放下手里的三七块茎,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快步走进西厢。
屋内药味更浓了些,混合着一种奇特的、略带辛辣的清新气息,想来是那黑玉断续膏的味道。
徐久额上覆着一层薄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但眼神还算清明,见到南稚进来,甚至还对她勉强笑了笑。
王玄微正用一块洁净的白布擦拭着那柄柳叶小刀,动作不疾不徐,“药已上好,头三日最是紧要,也最难熬,安分静养便是。”
南稚闻言望向徐久,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倦意,还有一丝对漫长休养的隐忧,心头微动。
徐师兄久卧于榻,心绪难免郁结,更需有人常伴左右,说些闲话琐事分神解闷,驱散这份沉寂。既是报答往日恩情,亦是真心想为他略尽一份力,她心中当即有了主意。
“师叔,”南稚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徐师兄因我负伤,我心中始终难安。往后这些时日,我想每日过来相伴,为他解解闷,也算尽一份心意。”
王玄微抬眼扫了她一眼,眸中无甚波澜,只淡淡颔首:“既有这份心,自当随你。”
南稚连忙应下,转身看向徐久,语气愈发诚挚:“徐师兄,你于我有恩,此番又因我受此苦楚,我始终过意不去。旁的事我或许力所不及,但若师兄不嫌叨扰,在你痊愈之前,我定每日前来相伴闲谈。凡有师兄想听的趣闻、想看的书,抑或是只需有人在旁静候,我都愿意陪着你。”
她忆起徐久曾为她家收殓立碑、暗中引荐的种种照拂,又补了一句:“师兄往日的恩情无以为报,此番便让我了却这份心意吧。”
徐久望着南稚恳切的模样,沉默片刻。
最终,他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师妹言重了,何来恩情之说。你若真想常来坐坐,我自然欢迎,只是莫嫌此处药气浓重、氛围沉闷便是。”说罢,他浅浅一笑,笑容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依旧澄澈。
“绝不会!”南稚连忙摇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那我明日此时再来?师兄可有想看的书,或是想听的事?我提前备好。”
“随性就好。”徐久语气渐缓,“你能来,便已足够。”
王玄微在一旁静静收拾着物件,动作从容不迫,始终未曾插话。
待二人说完,她才抬眼看向南稚,淡淡叮嘱:“记得勿带油腻甜腻的点心,他这几日饮食需清淡。”
“是,师叔,弟子记下了。”南稚恭敬应道。
王玄微这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端起盛放器具的木盘,径自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榻上榻下的两人。
南稚看着徐久,心里那沉甸甸的愧疚,因为这份实实在在的约定,而稍微松动,化为了某种可以期待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