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游戏里三年一度的固定事件,各大门派年轻弟子崭露头角的舞台。她依稀记得这一届,在后来波澜壮阔的江湖编年史里,这一届确实着墨不多,没有横空出世的惊世之才,也没有足以传唱多年的经典对决。但,那是对‘玩家’而言。
此刻,南稚捏着这张请柬,感受着纸张真实的纹理,一种奇异的、近乎战栗的兴奋悄然攀上脊椎。
这是第一次她不再是通过任务面板或过场动画旁观,而是真的要踏入那个曾经只存在于游戏框架中的世界,与那些有名有姓的NPC站在同一片演武场上。即便知道这一届可能平淡,但亲身参与本身,就足以让每个曾以玩家身份仰望这个世界的人心潮暗涌。
南稚甚至能感到自己嘴角控制不住地想上扬,她及时抿住,化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茫然与恭谨的表情。
“试剑会?”南稚抬起眼,眸光清澈,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与好奇,
“徒儿似乎在江湖旧闻中见过此名……似是各派年轻弟子切磋交流的场合?”她顿了顿,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不确定,“只是,我谷素来清静,此番竟也要遣人前往么?”
“嗯。”司空仲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南稚看似平静无波、却比平日更亮几分的眼眸上掠过。
这孩子,有时敏锐得惊人,有时又钝得让他心下复杂。
“时势如此,破例一回。”他语气温润依旧,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捻,“你修为日进,也该出去看看这代同辈是何光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徐久行事周全,见识亦广,你二人同行,互为照应,最为妥当。”
“是,师父。”南稚应得干脆,声音里是对同门师兄自然而然的信赖,“有徐师兄在,徒儿心里也安稳。”
这话说得坦荡,听在司空仲耳中,却让他温润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南稚清亮的眸子里,又似越过她,投向了膳堂外沉沉的夜色。
当司空仲目光收回到眼前这张尚带几分稚气、却已初显灵秀的脸上时,那份属于师长的责任,忽如磐石沉在心底。
那徐久……终究不是寻常同门。心思太沉,路数太诡,与南稚这般尚在淬炼心性的年纪,未必全然相宜。他可以顺势而为,却不能不提点她保持清醒。
“江湖路远,非止演武台一方天地。”他放下茶盏,声音温润沉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稳。
“云栖山上,人多眼杂,人心更是难测。你初次独当一面,需知世情复杂,远超谷中清修。有些看似周全体贴之处,未必没有旁的考量,有些水到渠成的际遇,也未必全是巧合。”
他抬起眼,目光如深潭映月,既有关切,更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清明,静静笼住南稚,“此去,多看,多听,少言,缓行。守住本心,步步为营。眼要亮,心要定,脚下的路,要踩得实在。”
南稚心下一动,对上师父那双仿佛能勘破迷雾的眼睛。那里有关切,但更深处是一种她此刻难以完全揣摩的、属于更高层面的审慎与深意。她想起徐久沉静眼眸下偶尔掠过的、难以解读的微光,某些模糊的预感悄然浮起。
她眼睫轻颤,随即微微抿唇,扬起一个带着惯常娇憨、试图让气氛松缓些的笑,声音放软:“知道啦师父,您的话,徒儿都记下了。就是去开开眼界,跟各派师兄师姐们切磋请教,定会小心行事的。”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讨巧的意味,“您就别太挂心啦,等徒儿回来,定把外头的见闻和各派有趣的武功路数,都细细讲给您听,好不好?”
司空仲被她这模样弄得神色微缓,那层无形的审慎终究化开些许。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有着了然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指尖虚虚点了她一下:“平安回来,便是最好。”
一直沉默端坐的后晋,此刻方将目光从面前的碗筷上抬起。
他并未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静地看向师父,待司空仲话音落下,才以一贯冷淡的声调开口道:“云栖山地势气候与谷中迥异,四月间湿气尤重,需备好相应药物与衣物。”
他略微转向南稚,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与会各派年轻一辈中,有数人功法路数或性情需额外留意。相关的名录、简评与路径图,明日我可交予师妹。”
“多谢师兄!”南稚闻言立刻转向后晋,绽开一个明媚真诚的笑脸。
后晋几不可察地颔首,耳廓在昏黄烛光下,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红。
司空仲不再多言,目光扫过桌上已摆好、香气犹存的菜肴,温声道:“用饭吧。”
烛火荜拨,光影摇曳。一顿饭在惯常的寂静中开始。
南稚执起竹箸,夹起一块雪白的鲈鱼肉,鲜香在口中化开,心底却反复咀嚼着师父方才那番看似平常、实则意味深长的话语。
那平静语调下掩藏的深意,似乎比她最初感受到的,更加幽微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