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南稚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站在原地,抬手捂住了胸口,感受着那里心脏依旧激烈有力的搏动。
良久,南稚才缓缓放下手,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的脸,带着激动未褪的红晕和湿润的眼角。但那双眸子里的情绪已经彻底变,先前的迷惘此刻被一种无比明亮、无比专注的火焰所取代。
……
次日清晨,南稚心中装着沉甸甸的任务和隐约的兴奋,步履轻捷地朝天工坊走去。
谷中晨雾未散,远处山峰隐现,一如她此刻既清晰又有些雾蒙蒙的前路。
天工坊的院门虚掩,门缝里隐约传来一阵奇怪的、像是许多细小金属片互相摩擦又带着水汽蒸腾的“嘶嘶”声,间或夹杂着周元一低低的、困惑的自言自语。
南稚有些好奇,轻轻推开门。
院中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周元一正站在院子中央一片特意清空的空地上,面前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奇怪装置。
那装置主体像是个歪歪扭扭的黄铜大葫芦,葫芦身上伸出七八根长短不一的竹管,竹管末端套着各种兽皮或鱼鳔制成的鼓胀囊袋。此刻,那‘葫芦’正微微震颤,发出持续的“嘶嘶”声,几根竹管末端的囊袋不规则地起伏搏动,有的快,有的慢,看起来……既诡异又有点滑稽。
周元一背对着门口,正弯腰凑近一根不断漏气的竹管接头处,试图用一把钳子拧紧,嘴里嘀咕着:
“奇了怪了,这地脉水汽上引,合该顺着‘肺管’均匀鼓动‘风囊’才对,怎的这‘心跳’乱七八糟的……”他麻袍的后背湿了一小片,发簪歪斜,几缕头发被水汽沾湿贴在颈边,看起来颇为狼狈。
“周师叔?”南稚出声唤道,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工具和连接着不明液体的皮管。
周元一“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全神贯注对付那个漏气的接头。
“是小稚啊,自己找地方坐,等我收拾完这个不听话的‘地脉葫芦’……”他声音里满是专注和一丝挫败的烦躁。
南稚环顾一圈,未找到干净地方坐,也不甚在意,她走近几步,好奇地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装置,“师叔,这是什么新器物?瞧着……很是别致。”她斟酌着用词。
“哈,这叫‘地肺仪’!”说起自己的发明,周元一总算暂时停下动作,转过身来,脸上沾了道黑灰,眼睛却亮起来,
“我估摸着能不能借用后山一处小地脉的水汽压力,模拟活物的呼吸与血流鼓动,用以驱动一些需要持续律动的机关,比如自动风箱,亦或是……能自己按节奏敲打的乐钟!”
他比划着,但随即肩膀垮下来,“可这东西脾气忒怪,水汽是引上来了,可各个‘脉管’压力不均,‘心跳’乱套,‘呼吸’也不顺。哎,又失败了……”
他的脸上显出一种纯粹技术性受挫的郁闷,像是个没能拼好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这毫不掩饰的沮丧,反倒让周元一瞧起来比平日里高谈阔论奇思妙想时更真实、也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南稚看着他鼻尖上那点不知怎么蹭上的晶莹水珠,以及那双因为彻夜调试而有些泛红却依然清亮的鹿眼,心中那点因任务而起的疏离紧绷,莫名松了一些。
“师叔莫急,既是借用地脉之力,想来比寻常机关更需精细调和。或许……是各处竹管的内径或弯曲弧度有细微差别,影响了水汽流速?”南稚试着根据一点粗浅的物理知识提出猜想。
周元一一愣,眨了眨眼,随即猛地一拍脑袋:“是极!我只顾着接口密封,没细量每根管子的‘腔道’!你这丫头,脑子转得快!”
他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再次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劲头,转身就想继续捣鼓,但算想起南稚还在,“对了,你一早便过来,是寻我还是寻徐久那小子?”
“我找徐师兄,想与他商量试剑会的事。师兄他可在?”南稚忙道。
“徐久啊,”周元一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了下脸颊,留下一道更明显的灰痕,“好似去后面暗库清点要带去慈航庵的备用机关材料了,应当快回来了。你……”
他瞧了一眼自己乱糟糟的院子和更乱的‘地肺仪’,难得起了点不好意思的情绪,“我这儿实在没处下脚,要不小稚你且去他房里等?我与他传音,他知你来找,定会快些回来。”
南稚摇头,她在院中等便是。且不说男女大防,想来徐师兄亦快归了在院中更方便瞧见人。
徐久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不知已到了多久。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直裰,身形挺拔如竹,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清单册子。
目光先落在院子中央那怪异的‘地肺仪’和围着它、脸上沾灰、袍子半湿、正与南稚说话的周元一身上,随即,视线缓缓移到了南稚脸上。
晨光恰好越过院墙,照亮了南稚所在的一角。
她微微仰着头,正专注地看着周元一,侧脸线条柔和,眼中带着理解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混乱又专注场景的包容。
而周元一虽然形容狼狈,但对着南稚说话时,神情是毫不设防的、带着知音难觅般的兴奋。两人站在那一堆失败的机械和工具中间,周遭是嘶嘶的漏气声和未散的水汽,竟有种奇特的、共享着某种超越寻常琐事的专注领域的氛围。
徐久静立门口,脸上惯常的温润浅笑依旧挂着,只是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日更恒定些,像是精心维持的面具。
他的目光扫过南稚裙摆上不经意沾到的一点来自院中湿泥地的污渍,又掠过周元一随意搭在‘地肺仪’上、还沾着油污和铜绿的手。
没有立刻出声,仿佛不忍打扰这‘专注’的一幕。
直到南稚因周元一某个夸张的比划动作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在清晨的杂乱院落里格外清晰。
“周师叔,南稚师妹。”徐久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稳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两人同时转头。
南稚看到徐久,眼睛一亮,那光芒直接而明澈:“徐师兄!你回来了!”
周元一则挥了挥沾着油污的手:“正好,小稚丫头等你商量正事呢。你们聊,我且去与我这不争气的‘地肺’再较会儿劲。”说完便又埋头回去苦干。
徐久这才迈步进院,步履从容地绕过地上的杂物和水渍,走到南稚面前。
他先对周元一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南稚,目光温和:
“让师妹久等了。清单已大致理清,正欲与师妹商议其中几样是否需额外准备。”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令人安心的条理性,瞬间将南稚的注意力从这杂乱的发明现场拉回到了正题。
“太好了,我也有好多想法要跟师兄说!”南稚立刻道,语气雀跃。
“此处杂乱,不宜详谈。”徐久看了一眼周遭,目光不经意般掠过那仍在嘶嘶漏气的‘地肺仪’和周元一沾满污渍的背影,“去我书房吧。”
“好。”
徐久侧身,彬彬有礼地让南稚先行。南稚不疑有他,向又沉浸入自己世界的周元一道了声别,便率先朝徐久在天工坊内的居所走去。
徐久跟在南稚身后半步,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目光极淡地扫过她发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一枚玉簪,又掠过她纤细的背影。
然后,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凉意。
当他抬眼,再次看向南稚时,眸中已只剩下如春水深潭般的温润与专注。
“师妹方才与周师叔,似乎相谈甚欢?”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嗯,周师叔在弄一个新发明,好像遇到点麻烦。”南稚回头笑了笑,并无多想,“师叔他……很有意思。”
“是啊。”徐久轻轻应和,唇角弧度完美,“师叔一向……心无旁骛。”
两人身影转过连廊,消失在天工坊内院的深处。
院子中央,周元一对着他那不争气的‘地肺仪’,忽然又挠了挠头,鹿眼里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茫然:“方才徐久那小子……是不是在门口站了挺久?”他甩甩头,把这无关的念头抛开,“不管了,先搞定你这漏气的‘肺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