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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两位新晋不久、年轻气盛的美人。
郑氏与李氏,却无暇欣赏。
她们的目光死死盯在一匹刚刚由蜀地进贡而来、色泽如霞光流锦的蜀锦上。
内侍监正捧着锦缎,原是要送往椒房殿请王后先选,路过御花园时,被两位美人拦下。
“这匹锦缎颜色鲜亮,正衬李妹妹的娇嫩肤色呢。”
郑美人笑语嫣然,手却已轻轻抚上了锦缎。
李美人也不甘示弱,笑道。
“姐姐说笑了,如此华美的料子,自然该是姐姐这样出身高贵的人才配得上。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内侍监。
“听说大王近日又将好几样珍玩直接送去了椒房殿,这蜀锦,怕是王后娘娘也未必看得上眼吧?不知可否通融,让我们姐妹先开开眼?”
内侍监面露难色。
“二位美人,这是贡品,按例需先呈送王后……”
“按例?”
郑美人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这宫里,什么例不是王后娘娘说了算?大王眼里心里,又何尝有过旁人?”
她这话说得露骨,李美人脸色微变,轻轻拉她衣袖。
周围已有宫人驻足侧目。
争执间,不知谁的手重了些,只听“嗤啦”一声轻响,那华美的锦缎竟被扯开了一道小口子。
两人顿时僵住。
内侍监吓得魂飞魄散,此事再也无法遮掩,立刻被报到了椒房殿。
椒房殿对峙
殿内清凉静谧,冰鉴散发着丝丝寒意,与外头的炎日恍如两个世界。
赵宓正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简册,是少府每日记录的、关于太子嬴政饮食、起居、课业的详细禀报。
她看得仔细,眉眼间带着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掌事宫女轻步上前,低声禀报了御花园发生的事。
尤其提到了郑美人那句“大王眼里心里,又何尝有过旁人”。
赵宓的目光未曾离开简册,只是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轻轻将简册合拢,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舒缓,仿佛只是放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让她们过来。”
她声音平静无波。
“不必进殿,就在殿前候着。”
时值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郑美人和李美人被带到椒房殿前宽阔的广场上,责令跪在光滑却已被晒得发烫的石板上。
珠帘低垂,隔开了殿内殿外,殿内阴凉舒适,殿外却是一片炽白的光狱。
赵宓并未移步,依旧坐在殿内主位,隔着珠帘看着外面那两个窈窕却已开始微微发抖的身影。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殿前的空旷和此刻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竖着耳朵的宫人耳中,甚至可能飘到更远的角落。
“蜀锦不过是身外之物,大王赏赐,是恩典,非本分。”
她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像冰凉的玉石,一字字敲在人心上。
“尔等入宫,当以侍奉大王、和睦宫闱为要,而非计较些许用度,更遑论……”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妄议君恩。”
“今日之争,看似为物,实则为不敬、不睦。按宫规,当罚俸禁足,以儆效尤。”
李美人早已吓得脸色煞白,伏地不敢言。
郑美人却因着家世,加之年轻气盛,又跪在这烈日下心头火起,竟抬头朝着珠帘后的朦胧身影含泪辩驳。
“王后娘娘明鉴!非是妾身有意争抢,实在是……实在是入宫以来,除了大典,许久未见大王天颜,心中惶恐不安,才一时失了分寸,惊扰了娘娘!”
她泪水涟涟,却字字清晰。
“娘娘您常伴君侧,恩宠无双,自然……自然体会不到妾身等人的惶恐寂寥,这深宫长日,何等难捱!”
这话一出,四周隐隐传来抽气声。
这已不仅仅是抱怨赏赐不公。
几乎是赤裸裸地指责王后独占君恩,导致她们备受冷落,将后宫女子最幽微的怨望摆到了台面上。
更是将赵宓置于一个看似独占宠爱、不顾她人死活的境地。
珠帘后,赵宓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的掌事宫女屏住了呼吸,担忧地看向主子。
却见赵宓唇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并未直接回应郑美人的指控,甚至没有多看那泪眼婆娑的美人一眼。
而是缓缓侧过头,对身旁侍立的掌事宫女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冷酷:
“传本宫旨意。”
殿内外瞬间死寂,连蝉鸣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郑美人,殿前失仪,口出怨望,妄测君心,干预宫闱。数罪并罚,已不堪‘美人’之位。即日起,褫夺位份,迁居北苑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其宫中旧人,尽数遣散,一应用度,按最低等宫人份例供给。”
北苑!
那是靠近冷宫、常年阴冷僻静的角落,几乎是失宠妃嫔的流放地。
“最低等宫人份例”。
更是连衣食都可能成问题的羞辱性惩罚。
这等于彻底将郑美人打入了深渊,甚至其家族都可能因此蒙羞。
“至于李美人。”
赵宓的目光这才扫过那个几乎瘫软在地的身影。
“虽有过失,念其初犯,且有悔惧之意。罚俸半年,禁足于自己宫中三月,每日抄写《女诫》十遍,以正心性。”
处置完毕。
赵宓才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烈日下那两个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冰冷,穿透珠帘,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大王乃一国之君,夙兴夜寐,日理万机。临幸何处,眷顾何人,自有圣心独断,关乎国体朝局,岂容后宫之人妄加揣测、置喙半句?!”
“本宫执掌凤印,统御六宫,要的是上下有序,内外清净,规矩森严!今日起,若再有人心怀怨望,搬弄是非,或以家族之势妄图窥测圣意、干预宫闱——”
她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郑氏。
“郑氏,便是前车之鉴!”
此言一出,满庭死寂,只有炙热的空气在无声流动。
所有宫人都深深垂下头,冷汗湿透衣衫。
王后娘娘平日虽端庄矜持,但如此雷霆手段、如此不留情面、如此明确地警告所有人,包括她们背后的家族。
这仍是第一次。
他们彻底明白,这位王后,不仅有秦王的倾心爱重,更有自己的铁腕与决断,触其逆鳞,下场将比失宠更可怕百倍。
......
消息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正在章台宫偏殿批阅奏章的子楚耳中。
禀报的内侍是子楚的心腹,深知此事敏感,叙述得极其详尽。
从争夺蜀锦的起因,到郑李二人的争执话语,再到郑美人殿前那句“体会不到妾身等人的惶恐寂寥”。
最后是王后冰冷而严厉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