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晋气得手指微微发颤，呼吸都重了几分。舒婷抿紧了唇，脸色肃然，目光始终落在昭宁身上，等她落子。

昭宁心里明镜似的。Prius敢这么决绝，连贝睿铭的面子都不顾，甘愿赔付巨额赔偿金——那背后的算计和即将得到的利益，必定远远大于眼前的得失。

满室静得能听见空调细弱的送风声，空气稠得化不开。昭宁终于在这片沉寂里出声了，声线平稳得像深秋的湖面，不起半点涟漪：“周晋，合同收好。”她略顿一顿，仿佛只是吩咐明早买份报纸那样寻常，“明天盖完章，第一时间送到莫总办公室。”

她这话说得太干脆，太轻巧，反倒让对面两人愣住了。莫少乾手里转着的打火机“咔”一声停住，郭凯正要端茶的手也悬在半空——从头到尾，这年轻姑娘没求半句情，没讨半分宽限。星耀要填进去的窟窿，她个人要背的债……哪是能这样轻轻巧巧就点头的？

韩立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了。他知道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徒劳。可上官昭宁要独自扛下的哪里是个小坑？客户那边的赔付还在其次，若是连带着竞标也黄了……对赌协议的白纸黑字霎时在眼前晃，GB那边天价的违约赔偿金，他连细算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零零总总摞在一起，怕是北京城里几栋楼填进去都听不见个响。一个小姑娘，肩膀才多宽？怎么扛得住这样重的山？虽说贝总那头或许还能……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得鬓角渗出细密的凉意，冷汗悄悄滑进衣领里。喉咙发紧，低低挤出一句：“真够绝的……”

昭宁见事已无可转圜，这顿饭再吃下去也不过是彼此煎熬。她指尖轻搭桌面正要起身，却又微微一顿——戏既已唱到这份上，终场的锣总得敲得体面些。她抬眼看向对面，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莫总，郭总，后续的交接流程，还麻烦二位多费心。”

那笑意很浅，像冬日窗上瞬息化去的霜花，底下透出的却是寸土不让的清明。莫少乾对上她那目光，心里莫名空了一下，竟接不上话来。

昭宁正要起身告辞，莫少乾却抢先一步横跨过来，正好拦住她去路，脸上堆起三分得意七分热络的笑：“上官总做事爽快！咱们好歹相识一场，总得让我们尽尽心意不是？”

郭凯忙不迭地凑上前帮腔：“正是这话！合作这些年，生意不成情谊还在，饭总得要好好吃一顿……”

昭宁与韩立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在名利场里浸了这么多年，最懂这些台面上的规矩。略一沉吟，只得顺着那虚让的手势往餐桌去。

入座时又是一番推让。莫少乾执意要请昭宁坐上首，手伸得殷勤，话却说得绵里藏针。几番来回，昭宁终于还是在左手尊位落了座。韩立懒得周旋，径直挨着她坐下。周晋也淡淡婉拒了对方的客套，安静坐在韩立下首。

舒婷还在包里翻找着什么，窸窸窣窣好一阵子。等她终于收拾妥当走过来时，周晋身旁的位置早被那位叫Prius的助理占去了。只剩下郭凯与莫少乾之间还空着一个座位——本是留给韩立的。

舒婷脚步倏地顿住，脸上那神色明明白白写着不情愿，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手指无声地捻了捻衣角。

“舒小姐，怎么，怕我吃了你？”莫少乾本就因韩立方才的不给面子憋着口气，此时见舒婷也这般神色，话里不由得带了刺。

昭宁正想开口唤舒婷过来，让周晋挪个位置，赵辉却已热络地起身，将舒婷轻轻推到了那个空位上：“来来，舒小姐就坐这儿吧，别客气！”

舒婷碍于场面，不好推拒，只得勉强坐下，心里暗想：不过一顿饭的工夫，总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侍者陆续上菜，先上了八个凉菜。

有人上前斟酒。昭宁与舒婷皆摆手婉拒。

韩立与周晋也同时伸手虚掩住杯口：“一会儿要开车，不便饮酒。”

“哎，待会儿叫个代驾不就得了？韩总、周总，这点面子总要给的吧？”赵辉亲自执壶，笑着劝酒。

两人推辞不过，只得任他斟满。席间除了莫少乾满面春风，其余人多是默默进食，气氛一时凝滞。

“虽说合作不成，往后还是朋友嘛。”郭凯端起酒杯，朝韩立虚虚一敬。

韩立也回以一抹浅淡的笑意，客套地应了两句。

在他们饮酒的过程中，一道道热气腾腾、色彩鲜艳的大菜车轮一般端上来——瓦斯炉上的牛肉锅子，烧的热气腾腾的，昭宁看着那牛肉锅冒出的热气有些出神。

“待会儿，你们可得好好敬上官总几杯，难得能与这样的美人共进晚餐。”莫少乾发话道。

众人只得纷纷举杯。

几杯酒下肚，莫少乾已带了醺然之意，目光灼灼地望向昭宁，身子不着痕迹地朝她那边倾去，手中酒杯微扬：

“上官总今日虽不饮酒，但我这一杯，你可得赏脸。”

昭宁倏然起身，向后撤了半步，将手中的果汁杯略略一举：“敬莫总。”

“上官总，连碰个杯都不肯赏脸？”莫少乾嗓音里透着一股黏腻的狎昵，说着便伸手要去攥她握杯的手腕。

昭宁反应极快，指尖故意一松，整个人又向后闪避半步。玻璃杯“哐啷”一声砸在水磨石地上，顿时碎片四溅，橙黄的汁液泼洒开来，染了莫少乾的满裤脚都是。

莫少乾面皮霎时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便要逼近。始终静立一旁的韩立却抢先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昭宁护在身后，声音沉静：“小心碎玻璃。”随即转向莫少乾，执壶斟满一杯白酒，“莫总，这杯我敬您。”

莫少乾斜眼将他上下打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嗬，韩总倒是会疼人……”

“来之前，贝总特意叮嘱，要照顾好上官总。”韩立语气平和，话里却藏着筋骨。

听到“贝总”二字，莫少乾神色微滞，终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郭凯与赵辉见状连忙举杯围拢，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圆场。

昭宁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勉强维持的体面摇摇欲坠。她悄悄拽了下韩立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没劲透了，一刻也坐不住，咱们提前结束。”

韩立刚要点头，角落里猛地响起舒婷的尖叫——“别碰我！”那声音又尖又利，像玻璃碴子划在心上。

众人循声望去，莫少乾正攥着舒婷的手腕往怀里扯，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装什么……让我亲近亲近怎么了？”舒婷整张脸涨得通红，身子拼命向后挣。

昭宁眼神一凛，想都没想，抄起面前那盘油汪汪的辣子鸡，照着莫少乾的胳膊就狠狠掼了过去！瓷盘带着风声，“哐当”砸在他小臂上，菜汤四溅，红油泼了他满身，也溅了舒婷一身。

莫少乾吃痛松手，舒婷趁机挣脱，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冲。

满桌子人都僵住了。

莫少乾彻底恼了，抓起手边的玻璃杯就朝昭宁脸上砸，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老子动手！”

昭宁偏头闪躲，杯子擦着额角飞过，血立刻涌了出来，温热地淌过眉骨，眼前一片暗红，黏黏糊糊的。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她抬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渍，用手背抹了一下口鼻，好让自己呼吸顺畅，可是刚抹开，头顶又有鲜血流下来，她再抹，再流…….她抬头瞪着前方准备向他扑过来的莫少乾，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丝毫的犹豫，往前迈乐一步，紧接着就端起了酒精炉上那锅滚烫的牛肉锅——银锅子沉甸甸的，对着扑上来的莫少乾迎面一锅热汤加牛肉就泼了过去！

谁也没料到这姑娘头上淌着血，下手却这么绝。莫少乾被烫得嗷嗷直叫，牛肉随着他原地直跳脚，一块块直往地上落，很是滑稽。他顶着火辣辣的疼跳着，挥拳打向昭宁。

韩立这才回过神，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扣住莫少乾挥向昭宁的胳膊。莫少乾一边嚎叫一边骂：“郭凯！赵辉！你们他妈瞎了吗？！”

那两人确实被震住了——昭宁脸上血糊糊的，眼神却亮得骇人，手里还拿着玻璃杯，准备往莫少乾头上扔。他们心里发怵还有些不忍。

周晋那边也没闲着，反手就揪住了想冲上来的莫少乾助理，两人扭打作一团。

昭宁望着眼前混乱的人影，眼前突然黑了一瞬。

但很快又清晰起来。

她看见周晋被两个人缠住，摁着他的头打。

“你给我放开他。”她刚一张嘴，脸上的血便流进了嘴里。忍着晕眩，她一手抄起桌上的红酒瓶就朝其中一个人的后背狠狠地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