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个热水澡,会舒服些。”他说着,稳稳抱着她朝浴室走。
浴缸里水已放好,热气氤氲着漫上来。
昭宁脚一沾地便去推他:“我自己可以,你出去吧。”
贝睿铭倚着门框不动,眼里仍带着笑:“要不我给你洗?”
昭宁瞪他一眼,用力将他推出门外,“咔哒”一声落了锁。
门外传来低低的笑声,隔着门板有些模糊:“需要什么叫我。”
“知道了。”昭宁应着,褪下浴袍坐进水中。
水是微烫的,一寸寸漫过皮肤。先是小腿,再是腰肢,最后连脖颈也没入水里。热意从四面八方围拢,钻进毛孔,渗进骨缝,将那些酸软一点点化开。昭宁抹了把脸上的水汽,舒服地眯起眼,安静地浮在热汤中。
半个小时后,昭宁吹干头发走出浴室,发梢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湿润花香。卧室里早已不见贝睿铭的身影,只有床上的被子被拉得平整妥帖,几乎找不到一丝褶皱。
她打开衣柜,手指掠过一排衣架,最终停在一件丝质白色长裙上。一字领宽松设计,像一捧柔软的云。她系上腰带,布料顺着身体垂落,慵懒又不失轻盈。她把黑色长发高高束起,镜中的脸像是被水浸过的玉石,透亮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刚洗完澡,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起来。昭宁握着手机,踱过二楼小客厅,目光朝书房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电脑的灯还在闪着,显示刚才有人正在工作。
往下走时,整栋房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正要开口时,却隐约听见客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顿在楼梯中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昭宁踏入客厅,晨光正斜斜铺过柚木地板。沙发那端坐着位女士——五十许岁,银灰色丝质套装泛着珠贝似的光泽,身形笔挺而松弛,像一枚温润的玉簪子插在这满室晨光里。那张脸她是认得的:圆润的下巴,唇角天然含着三分笑意,尤其那双杏眼,眼波流转时总带着种将人细细包裹的温柔。
对方抬起眼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沈洁脸上的笑意便如春水漾开,浅浅的,却一直漫进眼底去。昭宁心头无声一沉,面上却已浮起妥帖的、近乎本能的微笑——温婉,礼貌,分寸恰好。
这一切都没逃过贝夫人的眼睛。她仍安稳地坐着,目光却像熨斗轻轻拂过绸缎,将昭宁每一丝神情都抚平了看。
贝睿铭这时已从沙发里起身。“妈,”他声音里带着种年轻人特有的清朗,转身迎向昭宁时,眼角眉梢都是光。他牵住她的手——那手心是暖的,力道却是轻的,引着她向前走了两步。“这是昭宁。”
沈洁点了点头,目光仍温温地笼在昭宁脸上。
贝睿铭侧过身,低声对她说:“这是我母亲。”
昭宁指尖微微一颤。这清晨来得太静,静得连偶然都显得刻意。她将手悄悄往后收了半寸,脸上笑意却未减:“沈阿姨好。”
“好孩子,”沈洁已伸出手来,不是握,而是轻轻一拢,便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那手心是干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白兰花膏香气。“叫我沈阿姨就好。”说着便自然地将她往身边带,两人一同落进柔软的沙发里。她这才抬眼瞥了瞥儿子:“还没用早饭吧?”
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极平常的家事,可那眼风扫过去时,贝睿铭背脊不由得挺直了些许。
昭宁听到这句“还没吃早饭吧?”,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热。
贝睿铭笑吟吟地接话:“可不是,难得您大驾光临。”说罢,目光轻轻掠过昭宁的脸,眼角带着温存的笑意。
贝夫人没理会儿子的调侃,只转过身来,依旧含笑注视着昭宁。这姑娘生得实在标致,瞧着就叫人舒心。他们这一辈人最信面相——鹅蛋脸饱满,人中清晰,鼻梁纤巧而挺拔,尤其一双凤眼,清亮有神……难怪儿子这样上心。
昭宁察觉贝夫人在端详自己,却并不局促。沈洁面容温婉,目光里透出的尽是慈和,她那点紧张与尴尬,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我今天在附近开会,顺路先过来看看。没打招呼,是不是耽误你们用早饭了?”贝夫人拉起昭宁的手,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不要紧的,我平时早饭也用得晚。”昭宁轻声答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腼腆。
“昨晚就没吃多少,早该饿了吧。”贝睿铭说着,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顺手将她耳边那缕碎发轻轻捋到耳后。动作熟稔,仿佛做过无数次。
“来,先喝口热茶垫一垫。”贝夫人将赵阿姨刚沏好的茶盏推向昭宁,又把一碟精巧的点心挪近些,“空着胃难受,稍微用一点。”
她朝厨房方向略略提高嗓音:“赵阿姨,咱们摆饭吧,两个孩子都还空着肚子呢!”
赵阿姨利落地应了一声:“就好,这就来!”
贝睿铭拈起一块红杏仁糕递给昭宁。昭宁接过来,却没自己吃,转过身双手捧着先奉给贝夫人,声音轻柔:“沈阿姨,您请先用。”
贝夫人笑意更深了,接过来温声道:“好,谢谢昭宁,真懂事。你也吃,别拘着。”
昭宁这才从手边碟子里取了一块。点心入口,酸甜适宜,杏仁香气细腻,很是可口。她确是有些饿了,不觉又用了第二块。
贝夫人见她胃口尚好,眼里露出欣慰,随口问道:“工作忙不忙?累不累?”
“最近是有些忙,平日倒还好,能应付得来。”昭宁放下茶盏,规规矩矩地回答。
“那有空的时候,就和睿铭回家吃顿便饭,也尝尝我的手艺。”贝夫人含笑说着,目光始终温煦地落在昭宁脸上。
昭宁脸上浮起腼腆的笑,悄悄转向贝睿铭看了一眼,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妈的手艺是外婆亲传的,等闲人可没这口福。”贝睿铭笑着对昭宁说,语气里带着打趣,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贝夫人凝视着儿子舒展的眉宇和难得一见的明亮笑容,不由得微微出神——她已许久未见素来持重的儿子这般轻松模样了……这么大人了,倒学会粘人了。
“夫人,早餐备齐了,现在用么?”赵阿姨从餐厅走来,恭敬地问。
贝夫人颔首,随即起身看了眼腕表:“你们快去用饭吧,凉了味就差了。我也得动身去会场了。”
昭宁闻言立刻站了起来。
“你快去吃,别管我。”贝夫人见她起身,连忙摆手。
“我去送,你先吃。”贝睿铭拿起母亲的手包与外套,对昭宁嘱咐道。
昭宁却没听他的,仍旧陪着贝夫人一路走到车旁,细心看着她上车,又同随行秘书寒暄两句。直到车子驶远,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与静候一旁的贝睿铭一同往餐厅走。
这一早上来得突然,昭宁心里到底有些波澜。毫无预备,竟是在这般“晨光熹微”里见了家长。虽说是风平浪静,可也未免……太快了些。
“我妈性子随和,说话不必太拘谨。她其实挺爱聊的,就当在家里同母亲闲话一样。”贝睿铭见她默然不语,轻轻揽过她的肩,两人慢慢穿过廊道往餐厅去。
“嗯。”昭宁心想,我倒不是拘谨,是有些不好意思。
“今早辛苦你了。还好么?”贝睿铭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温热。
“嗯,不辛苦……都挺好的。”昭宁忽然想起晨间种种,耳根在他注视下渐渐透出薄红。
她听见一声低低的闷笑,转过脸去,正见他低头瞧着自己,眉目间情意流转,如春水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