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陈律师那通越洋电话时,莫依然人在新加坡。
她用了整整一夜收拾行李、订机票、处理手头未尽的事宜,直到坐上红眼航班,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一片漆黑,她才真正安静下来,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冷。
机舱里的空调温度并不低,毯子裹在身上,她仍旧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那种凉意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有人要动她了。不是小打小闹的试探,是一出手就朝命门上招呼的那种。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莫依然过了海关,司机老周已经在到达口等着了。她上了车,一句话没说,只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没开口,默默把车开上了机场高速。
深秋的北京,整个城市还没完全苏醒,路两侧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堆一堆的,冷不丁一阵风过来,又吹散了几片。
莫依然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气都费劲。
车子拐进CBD的时候,老周习惯性地往大厦正门方向开。
远远就看见了——乌泱泱一片人,架着机器、举着话筒,把大堂入口堵得水泄不通。有几个记者眼尖,已经朝她这个方向张望过来。
“走后门。”莫依然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砂纸磨过一样。
老周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贴着路边绕了个大圈,拐进了大厦背后的那条僻静通道。
后门常年锁着,只有内部车辆可以进出,保安老李远远看见车牌,愣了一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开车门,压低声音叫了声“莫总”。
莫依然点了点头,没说话,在保安的护送下快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僵成了一块铁板。颈椎也硬邦邦的,转个头都费劲。她抬手揉了揉后颈,手指触到皮肤,冰凉冰凉的,像是在冷库里冻了一宿。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莫依然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陈律师提前发过来的那份起诉材料。
一页一页看下去,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法国JV时尚集团以“侵犯商业机密”和“侵犯知识产权”两项罪名,在巴黎地方行政法院对她和依然服饰公司提起了诉讼。起诉书里罗列了一长串作品名称,从今年春季发布会的主打款,到香港慈善展上那件压轴的礼服,一件一件,全被对方指认为她在JV学习期间剽窃所得。
对方的态度很强硬——巨额赔偿,加公开道歉。缺一不可。
莫依然盯着起诉书最后一页上那个JV的法务章,指节捏得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杯子已经被她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进地毯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助理小方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不敢进来,也不敢走。设计总监赵姐被叫进来问话,又被骂了出去,眼眶红红的,走的时候连门都没敢关严实。
莫依然站在办公桌后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知道自己失态了,可那股火就是压不下去,像被人劈头盖脸浇了一盆滚油,浑身上下都在烧。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强迫自己坐下来。
手还在发抖。
她把视线从地上的碎瓷片上收回来,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她也知道,刚才那样歇斯底里发脾气根本没有半点用处,尽快坐下来研究对策才行。
她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稍稍平静了些,按下对讲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方助理,请陈律师进来。”
陈律师进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他的助理小张。
两个人一前一后,面色倒是从容,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陈律师五十出头,做了二十多年的涉外法务,法国那边的程序门儿清,这也是莫依然当初选他的原因——他的律所不大,名气在业内也算响当当的。
陈律师在她对面坐下,小张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膝上,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莫依然翻着文件,一条一条地问。关于管辖权的,关于证据采信规则的,关于法国知识产权法的适用条款。
陈律师一条一条地答,不急不缓,字斟句酌,每一句话都像在法庭陈述似得,拿捏着分寸。
问到最后,莫依然忽然抬起头,目光从陈律师脸上慢慢移到小张脸上,又移回来。她问:“你们跟我说实话——这场官司,我有没有胜算的可能?”
陈律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出风口送来的暖风呼呼地响。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张,斟酌着开了口:“目前的形势,不太乐观。”
“怎么个不乐观法?”
“对方手里有非常完整的证据链,而且,”陈律师顿了顿,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他们还在不断补充新的证人和证据。下一步,JV极有可能向法院申请临时限制令,冻结依然服饰目前在法国和欧洲的所有商业项目。而且,对方的赔偿诉求,随时可能因为新证据的出现而追加。”
莫依然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伸出手指,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轻轻敲了两下。
屏幕上,是JV提交给法院的证据——那些草图、设计稿、样板、成衣照片、模特定妆照、秀场视频,一件件,一桩桩,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时间线、创作过程、署名记录,全部标注得一目了然。
她一张一张地划过去,指尖在屏幕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这都是对方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