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泠点头,见案上早已摆着热腾腾的菜肴,显然是有人提前吩咐过。她心中一动,也不拘礼,净了手便叫清葭一起坐下用饭。
腾蛇探出头来,顺着她的手腕滑到案边,闻泠便取了些细碎肉食喂它,腾蛇吃的尾尖轻摆。
肃王府外院余宴已散,肃王素来冷面,百官宗亲皆知分寸,无人敢多劝酒,礼数一尽便各自退去。
炎珩推门而入时,脚步却一顿。屋中红烛如昼,闻泠坐在案前,灯影映着她未束的长发,少了白日里的庄重,反倒添了几分松弛自由。喜服依旧鲜红,却被她穿出了不自知的闲适。她微微侧身,正喂着腾蛇,指尖温柔,眉目生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闻泠,只觉她身上仿佛藏着许多面——有清醒,有胆气,有仁心,亦有这样不设防的闲适与安然。
而偏偏,每一面,皆叫他心动。
闻泠察觉门响,抬眼望来,见是炎珩,自然道:“王爷回来了?我今晚睡哪里?”
炎珩收敛了方才那一瞬失神,举步入内,在她对面落座,语气已恢复一贯的平稳。
“今日可是累着了?”
“今夜,你需歇在此处,宫中自有人记档。”
说着,他抬手一指屋内深处,书案旁设着一方软塌,
“我在那边将就一晚,”他仿佛早有思量,“明日起,我便去书房。”
见闻泠忽然起身取来两张纸页,炎珩想起礼仪嬷嬷讲过的谢灵情诗,心中一动,先一步开了口,
“我还有一物,要赠与你。”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冰色吊坠。
那吊坠通体澄澈,冷光内敛,坠心隐隐浮着花瓣状裂纹,在烛火映照下泛出淡淡暖辉。
“此物乃霁寒兽心鳞。”
“先前屡有刺客。”
他顿了顿,担心闻泠终是没有说出口,
“你且戴上它,危急之时,可救你一命。”
屋中一时无声。
闻泠指尖微紧,动作不觉停住。她原本是要取来早已写好的假结婚条约书,却不料,炎珩此时竟送她这样一份护命之礼。
一时之间,心中竟有些进退失据。
她本想偷偷将纸页收入袖中,改日再提此事,谁知炎珩已侧目而来,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纸上。
闻泠心下一横,索性将那两张纸稳稳放在案上,
“王爷,这是我草拟的契约书。
“既然要一同生活,总该把各自的习惯说清楚。”
她略一停顿,找补道,“如此,方能过得舒心。”
炎珩眉心微动,抬眼看她。
闻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神色笃定而坦然,
“还有一事。”
她指尖指着纸页下方,
“我们假结婚一年,期满和离”
话音落下,烛火轻轻一晃。
冰色吊坠与白纸黑字并列案上,一暖一冷,一攻一退,对照得分外分明。
炎珩的心慢慢向下沉去。
顿觉谣言果真都不可信,什么痴恋多年,什么非他不嫁。如今再看案上白纸,只觉那些传言像是被人随手捏出来的笑谈。
他能感觉闻泠对他并非没有信任。
但那信任,更像是对一位可靠的同盟,而非对一个将共度晨昏的恋人。
至于“心悦”二字——
炎珩在心底轻笑,怕是连影子,都不曾有过。
既如此,那便让她在这场“假夫妻”的光阴里爱上他。
炎珩心底这般盘算着,垂眸细读闻泠写的“约法二十章”,越看,后槽牙咬的越紧。
待读至末尾,他将纸页轻轻合起,再抬眼时,仍是那张清朗端正、温和无害的俊脸,
“你写的这些,我都答应。”
闻泠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肃王会应得这样干脆。
却见炎珩抬手,伸出两根修长手指,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其一,”
“这份契约,改为三年。”
“一年太短。”炎珩语气淡然,
“母后不会觉得我受了情伤,她必会立刻替我再择王妃。”
他顿了顿,眸色在烛光里微微一动,
“其二。”
“以后,不要唤我‘王爷’。”
闻泠一愣,听见他道,
“唤我——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