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泠看着他们微微点头,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
午时方过,天色暗沉下来,云低低压着城廓,细雨绵绵落下。
闻泠心中惦记香铺诸事,交代完安如堂的事情,便撑伞上了马车。
钻进车厢的一瞬,她却微微一怔。
炎珩穿着朝服已然端坐其中,他似是等了许久般闭目小憩,见到有人上车,才睁开眼。
闻泠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声道,
“王爷……你怎么在这?”
炎珩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将身上披风解下,替她披在肩上。
闻泠被披风上的暖意裹住,心口一滞下意识想要推辞,却听他轻声道,
“别动。”
车帘被雨风掀动,几滴雨水溅入车厢,又很快被隔绝在外。
“下朝的时候下雨了。”
炎珩靠近些,用帕子替她拂去发梢沾着的雨水,动作极轻,手指刻意避开她的肌肤,却仍叫闻泠无法忽视,
“便想来接你。”
这一句说得平常,仿佛只是顺路,可偏偏肃王府与安如堂在相反方向。
闻泠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炎珩察觉到她的沉默,收回手,靠回车壁,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
“泠儿。”
“那日投壶,我并非无动于衷。”
他略微停顿,目光落在她指尖仍未松开的披风一角,
“只是越是靠近,越怕控制不住时刻想和你在一起的自己。”
车厢里一时只剩雨声。
炎珩缓缓抬眼,看向闻泠,灯下的她被披风裹着,睫毛微垂,像暂歇于此的鸟。
“在我心里,”
灯下的她被披风裹着,睫毛微垂,像暂歇于此的鸟,
“泠儿是该翱翔于山川河谷的雄鹰。”
炎珩垂下眼睫,唇角泛起一丝自嘲,
“而我,”
“生来便在金栏玉锁之中。”
他再看向她时,目光澄澈似雨后新洗的天空,
“所以,”他语声低缓,却字字分明,
“我不敢,也不愿,成为你的牢笼。”
“纵然——”
他停了一停,像是将话在心中反复咀嚼,
“我已然对你动心。”
这句话落下,闻泠心口一团乱麻被轻易解开。
她忽然明白,这些时日里,那些说不清的失落、别扭、回避与烦乱究竟从何而来。
闻泠低垂着眼,指尖反复捻着披风的边角,
“你不必这样想。”
“这几日,我确实是在躲你。”
这句话说出口,反倒叫她心头一松。
“但并非你的缘故。”
她轻轻道,
“是我自己,一时理不清。”
她向来如此,心中若有疑惑,宁可停步,也不肯草率前行。
“我一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可对你……”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还没想明白。”
闻泠终于把那句一直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那日投壶,你靠近的时候我确实心动了。”
她没有去看炎珩的反应,只是顺着心意继续说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乱。”
“我不喜欢被情绪牵着走,更不愿在没想清楚之前,给你任何误导。”
她抬眼看向炎珩,双眼清亮如水,
“所以我退开了。”
“不是推开你,只是给自己一点时间。”
她语气坦然,
“可是若说答案,”
“我还给不了。”
炎珩已然知足,她肯把心中所想一一摊开与他说清,已是他不敢奢求的坦诚。他扬起嘴角,眉间紧绷悄然散去,
“不急。”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细雨如丝,将夜色织得愈发柔软。
车厢之内无人再言,可两人的心,已然比来时更近了一步。
*
深夜,灵州端王府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内灯火孤悬。
端王立在门内,难耐地用袖掩住口鼻。屋中浓烈的血腥气像是夜里凝成的湿雾,直往他肺腑里钻。
守夜的亲随方进屋便踉跄退了两步,喉头滚动,硬生生将翻涌的恶心压了回去。
屋内陈设依旧,几案整齐,帘帐未乱,半点打斗的痕迹也无,反倒显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杀手头领仰面倒在榻前,双目圆睁,像是死前见过恐怖之物,惊惧神态凝在脸上,至死都未能阖眼,暗红血迹从七窍蜿蜒而下,尚未干涸。
端王的目光移向屋外,月色之下一道蜿蜒痕迹在地面上清晰可见,自屋门一路延伸至院外暗影之中。
“封锁此院。”
“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窗外月色惨白,长廊幽深,夜风掠过回廊,带起细微而空洞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仍在暗处隐匿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