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蛇。”她用心念询问,“你能感知到他的位置吗?”
*
烬鸣岭横亘南北,如一柄被火焰淬炼过的断刃,插入天地之间。岭上赤岩裸露,穿岭之风与岩壁摩擦发出低沉声响,仿佛万兽喘息,因此得名“烬鸣”。
而断魂峡,正是烬鸣岭腹地最险的一段。
峡谷两侧崖壁陡直如削,谷底狭窄,常年不见日光,阴湿之气盘踞不散。
炎珩带着军队缓行其间。甲胄碰撞声被峡谷中的风声吞没,玄甲兽不安地踏着碎石,鼻息喷出白雾。
在队伍中间的囚车中,端王蜷坐在一角,身上锦袍早已污损不堪。他发髻凌乱散下,脸色灰败,眼下青影深重,已无半分往日儒雅模样。
忽然,赤翎雕自高空俯冲而下,在前方峡谷拐角处盘旋,长啸一声。它的鸣声高亢而急促,是提醒炎珩的警示信号。
炎珩闻声抬起右手,握拳。
“停。”
羿行低声命令队伍停下,在狭谷中抽刀摆阵。
谷中阴风陡然逆转,腥甜之气扑面而来。峡谷尽头,沉重的声响自远而近,像有巨物碾碎岩石盘行而来。
九婴在峡谷拐角现身,九首自阴影中缓缓探出,或高或低,或前或后,鳞片在本就昏暗的谷底泛着冷光,旧日烧伤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使它更显狰狞。尤其是烧瞎眼睛的一首,死死盯住炎珩,凶光毕露。
九婴九首齐动,冲向炎珩,声如婴啼,炎珩□□的玄甲兽不受控制地惊恐后退。
炎珩脚下一蹬,踩着玄甲兽后背借力腾空而起,如鹤掠谷。那一首擦着他靴底掠过,狠狠撞上玄甲兽的侧腹。
只听一声沉闷骨裂之响,玄甲兽被生生掀翻在地,喉间溢出低低的悲鸣,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生息。
炎珩落于囚车之上,目光冷如霜雪。
“放。”信号弹骤然升空,在昏暗峡谷上空炸开赤光。
两侧崖壁之上,铁索骤响,翎影卫自岩石间现身。数十人同时发力,向九婴罩下一张巨大铁网,寒光森森。
铁网落下,堪堪将九婴困住,九首齐啸,声如万婴同哭,谷中岩壁震颤,碎石纷纷坠落。
赤翎雕振翅俯冲,清越鹰鸣撕裂阴风,烈焰自喙中喷吐而出,直烧向九婴左侧一首。火焰卷起鳞片焦裂的气味,九婴发出痛啸,巨躯疯狂扭动。
只听“铮——”的一声,九婴蛮力暴起,竟生生撕裂铁网,一首探出快如黑影,狠狠咬住赤翎雕,将其右翅生生撕下。
凄厉鹰鸣顿时回荡峡谷,血雨洒落,赤翎雕失去平衡,从半空重重坠地,羽毛间火焰熄灭,奄奄一息。
“赤翎雕!”
炎珩目眦欲裂,向地上的赤翎雕飞去,谁料尚未落地,被九婴一首横扫撞飞数丈,巨力如倾塌山岳。
炎珩重重砸在岩壁之上,喉间腥甜翻涌,吐出一口鲜血。
“炎珩!”
见炎珩重伤,闻泠不再隐匿,提裙冲入战场,她扑到炎珩身侧,手指发颤的搀扶住他。
腾蛇随闻泠赤影骤现,蛇身暴涨,趁九婴其余几首还未挣脱,一口咬住最前一首!
只听咔嚓一声,血肉断裂,尚在抽搐的巨大头颅滚落在地,血雾喷溅,瞬间染红谷底碎石。
九婴发出几近癫狂的怒啸,挣脱而出的八首齐齐转向炎珩,口中火焰凝聚直直喷涌而出。
闻泠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可火焰尚未及身,一片晶莹寒光自身前骤然铺开,化作半透明冰障,与烈焰轰然相撞。
刺耳震鸣声中,火焰被强行冻结,反噬之寒沿着九婴口器逆冲而上,烧伤与冰裂同时蔓延,鳞片炸裂,血气蒸腾。
九婴吃痛暴怒,长尾横扫,卷起谷中巨石。
就在此时,峡谷另一侧号角骤响,景和公主带着皇家禁卫连夜赶来。
“放弩——!”
随着景和公主一声号令,皇家禁军的重弩车轰然推近,弩弦齐鸣,粗如儿臂的铁矢破空而来,狠狠钉入九婴身体。
九婴吃痛狂挣,腾蛇趁势暴起,蛇身缠绕而上,死死咬住九婴九首交汇的颈根,赤焰自喉间喷涌而出。
一时火光冲天,焦糊之气自九婴身上飘出。一片火光中,九婴鳞甲撕裂,皮肉翻卷,在烈焰与铁矢中疯狂扭动,九首接连坠落,最终庞然巨躯轰然倒地。
山谷归于死寂,只余血腥、焦土,与满地破碎的鳞片。
闻泠将赤翎雕用斗篷细细裹起,斗篷边角瞬间被血浸透。她抱着它走到炎珩身旁,泪水无声低落,声音颤抖,
“赤翎雕……没有呼吸了。”
炎珩的视线茫然地落在斗篷上,他伸手去触,指尖却顿在半空,停了半晌才落在斗篷上。
抚摸着赤翎雕的尸体,胸腔像被掏空般疼痛。
赤翎自幼随他出征,不曾离身。它曾替他挡过暗箭无数,可此刻,斗篷之下却一片死寂。
他声音抖得发虚,
“是我,对不起它。”
话音刚落,一口鲜血猛地涌出,溅落在碎石之上,颜色刺目。炎珩晃了晃,整个人向前倾倒。
“炎珩——!”
闻泠将他扶住他,身体下坠之时,她的脸触到他滚烫的额角,温度让她心口一紧。
炎珩眸光涣散,唇色苍白。他看着那团斗篷,眼睫沉沉落下。
风掠过断魂峡,卷起焦灰。
闻泠将他护在怀中,柔声道,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