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晚上,骆鸣玉正在桌前看书,白天的风波似乎过去了。两人的书桌都在床尾,隔着一道帘子,那帘子又不那么厚实,她隐约能看见周闻则在台灯下面读书写字的影子。
她给他起了个外号,蚊子。周禾文和周闻则是兄弟,周禾文皮相白净,看起来斯文,却总透着一股精明,尤其是开口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里都加了香油似的,骆鸣玉本能地对着这种人心生警惕,可旁人却觉得周禾文好极了,总是顺着他的话头,不经意间就漏了好多话。
跟她爸那个沉闷的硬木头简直是南辕北辙,她不知道徐漫俪是怎么看上这种人的。
周闻则长相也斯文,脸皮白净,说话却一板一眼,也不大爱笑,像木鱼,敲一下,响一下,问一句,说一句。他学习不错,以前这间房里有一整面墙都是他的奖状。有时骆鸣玉半夜迷迷糊糊醒来,能看到台灯把他的影子照在帘子上,他趴在小书桌上做题背书,像古时候大晚上还临窗苦读的穷书生,声音小极了,像蚊子叫,所以她就叫他蚊子。
“有蚊子。”她朝着帘子上有光晕的地方喊了一声。
那边的背书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帘子动了一下,她坐起身一看,地板上多了一盘蚊香,青烟徐徐而上,像极了他,不在她的视线里,却每时每刻侵占她身边的空气。
“有蚊子叫。”他又开始背书了。
“点蚊香了,一会儿就没了。”
“蚊子叫,我说的是你。”
那边静了一会儿,关了灯,骆鸣玉躺在床上,帘子挡住了月光,月亮只照着她的枕头。
没过多久,在期中考试后,骆鸣玉不出意外又拿了第一名,为了奖励她,也为了缓和关系,周禾文给全家买了新的碗具。
上一套碗具是周家父母买的,都十几年了,瓷碗打碎了几个,但家里只有两个人吃饭,剩下零星的几个盘子也勉强够用。家里多了两个人,又来了个会做饭的,那些零星的餐具就不够用了,徐漫俪让周禾文去买一套新的。
周禾文确实买了,不仅买了一套徐漫俪喜欢的紫罗兰花色,还单独给骆鸣玉配了一套草莓兔子碗具。
骆鸣玉在这个新家庭的表现太糟糕,只犯错的时候会显得“老实”,可她总犯错,不是扔了周禾文的重要合同,就是把滚烫的汤“不小心”洒在周闻则手上。
她毫不掩饰她对于周家兄弟的恶意,在外面学了脏话,徐漫俪骂她,她就用更恶毒的语言还回去,肆无忌惮地挑衅周禾文,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周禾文暴露本来的面目,徐漫俪才会认清现实。
徐漫俪能猜到女儿如此变化的原因,可谁也没有办法让骆明起死回生。
“你就烂在床上吧!”徐漫俪气急了,扔下这么一句话,把门狠狠关上。
骆鸣玉缩在被子里,牙咬着睡衣袖子,愣是不出声,她自己把自己流放了。门外隐约传来徐漫俪对周闻则关切的唠叨,从前在他们自己家的时候,徐漫俪也是这样对她的。
周家人不仅抢走了她爸爸的赔偿金,还抢走了她的妈妈,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恨意在周闻则走进房间的时候达到顶峰。
“小玉,吃饭了。”
小玉,谁允许他这么喊的!
骆鸣玉突然暴起,一把掀开被子站起来,把周闻则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粉红色的兔子碗里盛着绿豆稀饭,盘子里有一个花卷一点泡萝卜,很寻常的早饭,她一眼看出是徐漫俪的手艺。
“小玉,快迟到了,你把饭吃了吧。”
他声音还是很小,像蚊子叫,烦人,却怎么都除不掉。她手一抬,滚烫的稀饭被掀翻,洒在周闻则的手臂上,校服挡了一部分,但看得出来还是烫得他疼,他甩着袖子,极快地把袖子脱掉。
刚买的草莓兔子瓷碗摔在地板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在满地碎片里,她看见锃亮的瓷砖地板上倒映着她扭曲的影子。
半块残缺的兔子耳朵落在她脚边,被她狠狠踢开,擦着周闻则的裤腿弹到房间门上,深棕的门板上被磕上一个浅白色的划痕。
徐漫俪在门外喊:“骆鸣玉!你不许对闻则撒气!”
骆鸣玉几乎下意识地想张嘴反击,却见往常文文弱弱的书呆子突然握紧了拳头,双眼泛红死死盯着她,压低了声音嘲讽:“你不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喜欢你,连你妈妈都讨厌你,”他凑近她,“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落水狗,丧家之犬,不想住在这就早点滚吧!”
骆鸣玉愣了一下,或许是不想刚才的那番话被外面的人听见,周闻则凑得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鼻息,热气吹在她的鼻尖上。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突然捧住他的脸,用额头狠狠撞在他的鼻梁上。
周闻则捂住鼻子后退,后背“砰”地一声撞在门板上,外面的大人们这才意识到房间里出了大动静,徐漫俪把门推开,看到地上的碎片还没来得及责骂,转头就看到周闻则两行鼻血落到下巴上,他皮肤白,殷红的血就显得十分骇人。
“我回来再收拾你!”徐漫俪指着她,气得手指头都在发抖,她扯了几张纸巾,把周闻则的鼻子堵上,扶着他走出去。
两人离开之后,周禾文在房间门口短暂地出现了一下,晨光反射在他的镜片里,在他低头的一瞬间,骆鸣玉分明看清了他眼里的阴冷。
这样痛苦的日子没过多久,骆鸣玉很快开心起来,按时上下学,也不再闹脾气,徐漫俪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小区的风言风语传得很快,直到某一天传到徐漫俪耳边。
她的女儿混在了一群游手好闲的烂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