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夜宵,骆鸣玉觉得胃里撑得慌,打算走回小区,梁曳要送她。
这会儿十一点钟,又是深秋,晚上正是冷的时候,路上已经看不见人了。越往老城区走路灯越昏暗,两个一长一短的影子就这么游移在在青色的地板砖上。
两人聊起了很多还在上学时候的事,梁曳的家在相反的方向,但因为骆鸣玉那会儿正受欺负,他总是将她送回家才坐公交车回去,渐渐的就成了习惯,他就这样一直送她送到中考结束。
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好像沉淀许久的少年心绪又被搅起来。
骆鸣玉何等聪明,怎么会不知道那时候梁曳的心思呢?只是她想走,而梁曳知道她会走,所以谁也没揭开,蜻蜓点水似的,拂过也就罢了。
“改天再聚。”
“有事给我打电话,鸣玉。”
骆鸣玉冲梁曳挥挥手,转身进了小区。
梁曳站在小区门口,靠着墙抽了一只又一只的烟,他不想回家,家里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灯光从镂空的墙砖上透出,在地上形成明明灭灭的花影。
梁曳不是读书的料子,这一点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就是不想读书,想和家里的那几个哥哥一样,去周边的黑工厂打工,一个月能拿个三四千块钱,到年龄了就去正经地方找活,一样能挣钱。
可是梁妈不愿意,她吃过没读书的亏,没文化在外边有时候吃亏都吃不明白,所以她硬是要把梁曳往学校塞,每天早上母子俩一块儿出门,她骑着电瓶车把梁曳送到校门口,看到他走进校门才会走。
因为基础差,梁曳从初二留级到初一,梁妈总在饭桌上絮絮叨叨地说他的学习,他听得烦了,就会把疯叔搬出来当反面例子,堵住梁妈的嘴。
疯叔是小区里小卖部老板的儿子,九几年就考上了燕大,但精神出了问题,整天神神叨叨的,有时候梁曳放学回家,能看到他在巷道的墙壁上写公式。
巷道里没有灯,上方是杂乱交错的电线,天一暗巷道就没有光了,他没写尽兴的时候,就举着一根蜡烛,巷道里就有了光,传统又省钱的方式。他的蜡烛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有时是红的有时是白的,但都是短短一截,是别人不要了的。
就像外面的灯光从不会照进里面,里面的光也不会洒出来,仿佛巷道里外是两个世界。
梁妈觉得是疯叔读书读傻了,老叫梁曳要劳逸结合,但梁曳根本就没“劳”过,上课睡觉晚自习逃课上网吧,偶尔深夜回来能看到疯叔叔还在巷道里,他会把从教室里偷拿的粉笔盒塞到疯叔手里,方便疯叔在墙上写字,疯叔有时会拉着他讲一些听不懂的数学定理,他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等疯叔念叨完。
疯叔读的是燕大数学系,梁曳初中的时候曾经把练习题拿给疯叔看,想请教请教,只可惜疯叔连字都不认识了,自说自话地写了一连串的公式,还是连不上的,隔天他去交作业,被数学老师喊到办公室骂了一通,说他态度有问题。
梁曳后来去查了,公式是对的,拉什么萨日朗定理,他看不懂公式也看不懂题,当然不知道疯叔写的是对是错,反正以往要么乱写要么抄答案,只是这回不知怎的,被喊去骂了一顿。
“不想学了就早点出去打工,浪费钱。”数学老师这么说。
巧了,梁曳也是这么想的,当即找到班主任,想要让他说服梁妈,让自己早点去沿海打工,班主任又把他骂了一顿,说上大学怎么怎么好,以后怎么怎么有出息,又举了几个例子,荣城一中出过很多“山里的金凤凰”,谁现在在卫星发射基地当科学家,谁又去了美国留学等等。
梁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知道上学好,但他也知道,上学要花好多年。
三年又三年,他会把梁妈吸干的。
在少年单薄的眼界里,上大学就是要花好多钱,大到学费住宿车票,小到一碗米饭算起,梁妈一个女人在工地做活,赚的钱只够温饱,哪里还有上大学的钱。
“我要是以后变成疯叔了呢?”饭桌上他问起梁妈。
“说什么胡话,我儿子这么聪明,怎么会变成傻子?”
脑壳被筷子敲了一下,碗里多出几块肉片。
“可是...疯叔就是太聪明了呀。”
梁妈不说话,嘴里塞着饭一刻不停,七点钟还要去夜市摆摊。
“好好读书,以后才有出路,”六点四十,梁妈收拾好饭桌,带上披风和头盔出门,“菜冷了记得放冰箱。”
“知道了。”梁曳在屋里做作业。
门一关,他把练习册一合,仰在椅子上看武侠小说,里面的主角很厉害,总是看起来不费力气就能拿到神级武器,他盯着小小的屏幕,看得入迷,以至于梁妈半夜回来的时候,菜还在网罩里。
隔着木门,他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