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伦敦的天空被染成一片铅灰色,细雨如丝,无声地浸润着这座古老的城市。金融城的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黑色的雨伞连成一片流动的屋顶。温斯顿撑着一把旧伞,走向林肯律师学院广场十七号。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着他过去一周的心血——一份关于“布莱克本纺织机械事故”的详细财务分析报告。
几天前,费恩先生派人送来一张便条,言简意赅:“怀特先生,我需要你的专业意见。事关一位工人的性命。”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
一名名叫托马斯·威尔金斯(Thomas Wilkins)的纺织工人,在操作一台老旧的梳棉机时,手臂被卷入机器,造成永久性残疾。工厂方面以“操作不当”为由,拒绝支付任何赔偿。托马斯一家因此陷入绝境,妻子不得不去洗衣房做工,年幼的孩子面临辍学。
费恩接下了这个案子,但他知道,仅凭工友的证词,很难撼动工厂主精心编织的谎言。他需要铁证。
温斯顿的任务,就是从工厂浩如烟海的账目中,找出那根能刺穿谎言的针。
他没有直接去工厂,而是先走访了托马斯的家。
那是一间位于东区边缘的狭小屋子,墙壁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托马斯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脸色苍白,右臂空荡荡的袖管被别在胸前。他的妻子眼圈乌青,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倔强。
“他们说是我丈夫自己不小心,”她声音颤抖,“可那台机器,早就该修了!上个月,就有三个工友被它划伤过!”
温斯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和地安慰了几句,然后仔细询问了事故发生前后,工厂在设备维护上的所有细节。
回到格雷学院,他立刻投入了工作。
他利用H先生的关系,设法搞到了工厂过去两年的全部维修记录和采购清单。表面上看,工厂每年都会拨出一笔可观的“设备维护费”。但温斯顿很快发现了猫腻——这笔费用,绝大部分都流向了一家名为“帝国机械服务”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竟与工厂主的一处私人房产完全一致。
更关键的是,维修记录上罗列的项目,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清洁”和“润滑”,对于梳棉机这种高危设备的核心部件,却几乎没有更换记录。而同期,工厂在原材料采购上的支出,却节节攀升。
温斯顿将这些数据整理成一张清晰的对比图表。
一边是逐年上涨的原料成本,另一边是名存实亡的设备维护。结论不言而喻:工厂主为了追求利润最大化,系统性地牺牲了工人的安全。
他将这份报告交给了费恩。
费恩翻看着图表,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干得漂亮,怀特。这不仅仅是一份财务报告,这是一份控诉书。”
开庭的日子,终于到来。
中央刑事法庭(Old Bailey)的穹顶高耸而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木头、皮革和紧张情绪的独特气味。温斯顿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洗得发软但熨烫平整的黑色羊毛外套,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看到了原告席上的托马斯和他的妻子,他们坐得笔直,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他也看到了被告席上那位衣着光鲜的工厂主,正与他的律师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傲慢。
费恩步入法庭时,整个房间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标志性的深色律师袍,手持一卷文件,步履沉稳,目光如炬。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庭审开始了。
工厂主的律师果然老调重弹,强调托马斯“缺乏必要的安全培训”、“操作时心不在焉”,试图将责任完全推给受害者。
轮到费恩发言时,他没有急于反驳。他先是请托马斯的一位工友出庭作证,描述了那台梳棉机长期以来的故障隐患。然后,他话锋一转,拿出了温斯顿制作的那份财务分析报告。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费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法庭的每个角落,“我的当事人是否操作失误,我们暂且不论。但我想请大家先看一组数据。”
他将那张对比图表展示在陪审团面前。
“在过去两年里,被告工厂的原料采购成本上涨了18%,而用于保障工人生命安全的设备维护费用,却下降了37%。更讽刺的是,这笔所谓的‘维护费’,大部分都流入了被告本人控制的空壳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