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个崇尚自由市场的学术殿堂里,提出“权力”这个带有社会批判色彩的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温斯顿没有退缩。他接着说:“在曼彻斯特的一家纺织厂,女工们每天工作十小时,却只能拿到微薄的薪水。从市场供需看,她们的‘价格’似乎是由市场决定的。但实际上,决定她们工资的,不是市场,而是工厂主的意志。因为她们没有议价权,没有工会,甚至没有离开的自由。这不是市场失灵,这是权力对市场的扭曲。”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然后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要纠正这种扭曲,不能只靠道德呼吁,而需要制度设计。比如,我曾建议设立‘教育补贴’,用公共资金为弱势群体赋能,提升他们的议价能力。这才是让‘看不见的手’真正发挥作用的前提。”
教室里一片寂静。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彭布罗克教授则摘下眼镜,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来自东区的年轻人。他眼中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思想本身的审视。
“有趣的视角,怀特先生。”教授最终说道,“你将经济学,从云端拉回了地面。这很好。下周的研讨课,我希望你能就‘权力、制度与市场效率’这个主题,做一个十分钟的简短报告。”
这是一个极高的认可,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温斯顿感到心跳加速,但他只是微微颔首。“谢谢您,教授。我会准备的。”
接下来的日子,温斯顿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白天,他旁听各种课程,从经济学到数学,从历史到哲学。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晚上,他则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为下周的报告做准备。他翻阅了大量的文献,整理了自己在东区的所有观察笔记,甚至通过电报,请H先生帮忙收集了一些最新的工厂调查数据。
他没有去参加任何社交活动。那些学院舞会、划船比赛,对他而言都是遥远的背景音。他的世界,只剩下书本、数据和那个即将来临的、决定性的十分钟。
周末,他终于有了一点闲暇。
他租了一条平底船,独自一人划向康河上游。秋日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是金黄的垂柳和古老的学院建筑,美得如同一幅油画。他停下船篙,任由小船随波漂流。
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他的根,依然在东区那片泥泞的土地上。但他也明白,只有站在这里,他才能看得更远,才能为那片土地带回更有价值的东西。
回到学院,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伦敦的信。是守门人老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情真意切:“小子,听说你去那个什么桥了?别光顾着看书,记得吃饭!”
温斯顿笑了。他提笔回信,只写了短短几行:“一切都好。勿念。等我回来,给您带剑桥的苹果。”
报告的日子,终于到来。
温斯顿站在讲台上,面对彭布罗克教授和一众精英学子,心中却没有了最初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没有用复杂的公式,而是用一个个真实的故事,构建起自己的理论框架。他讲述了莉齐如何用省下的便士为妹妹投资未来,讲述了老乔如何因为一份公正的保险理赔而赢得整个东区的信任,也讲述了托马斯·威尔金斯那场本可避免的悲剧。
他的语言朴实无华,却充满了力量。他证明了,最深刻的经济学原理,往往就藏在最普通人的生活选择里。
当他结束报告时,教室里响起了掌声。这一次,不再是出于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彭布罗克教授走上前来,伸出手。“怀特先生,你的报告,让我看到了经济学的另一种可能——一种有温度、有责任、有行动力的经济学。我很期待,在不久的将来,能在我的正式学生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
温斯顿握住教授的手,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