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卢照邻眉头蹙起,语气一转:“只是有一事颇奇。我曾见一位旧识,亦是昔年邓王府上的门客,其诗下金叶子一夜之间便有二百之数。可翌日再观,竟只剩下一百五十余片。这送出的金叶子就如泼出去的水,断无收回之理。不知是何缘故?”
王勃闻言也皱起眉头:“竟有此事?莫非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手段?虽说这诗赛未必全然为选拔真才……但毕竟关乎朝廷体面,总该维持个表面公允才是。”
卢照邻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加之不愿多提旧事,便转了话题:
“你前番所提合纵之事,我思之甚久。单打独斗,确难成事。只是这合纵之法……若言将你我金叶子叠加,恐无先例,亦无门路。若仅是相互声援,只怕效力微薄,你我所识之人,终究有限。”
王勃眼中燃起希望:“可还记得杨令明?我已告知与他,他在长安,消息灵通,定知些内情。我等苦思无果,不妨听听他带来的新消息。”
“令明么……”卢照邻思索片刻,随即帷帽轻点,“我记得他也已参赛,是……一首《从军行》吧?气象雄浑,尤其末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豪情干云,令人击节。”
王勃立刻露出典型的损友式冷笑:“他呀,定是在弘文馆对着故纸堆闷坏了,想去边塞吃沙子!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他塞进骆观光的行李卷,一并打发去玉门关!”
此话引得卢照邻忍俊不禁,帷帽轻颤。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钓竿猛地一沉,鱼线瞬间绷紧。
“来了!”卢照邻低喝一声,手腕用力,却感觉水下之物力量奇大,钓竿如拉满的弓。
“子安,快来帮手!是条大的!”
王勃立刻跃起,上前抓住钓竿后部。两人合力,与水下的巨物展开角力。
一番小心翼翼的牵引较量后,一尾大鱼终于被拖上岸,在草地上噼啪跳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果然又肥又鲜。
“好家伙!今天有口福了!”王勃看着这丰硕战果,兴奋不已。
二人满载而归,回到小院时,已是炊烟袅袅。
还未进门,便听得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响。卢照邻脸上带着笑意,回头对王勃说:“烹鱼可不是件容易事,方才我等垂钓那般煎熬,珍娘在家中忙碌,也不比我们轻松。”说着便率先踏进院子。
然而,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笑意瞬间凝固。
只见郭珍正拿着一把扫帚,并非打扫,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花色小猫往后门方向驱赶,脸上带着些许慌乱。
“珍娘?”卢照邻的声音沉了下来。
郭珍闻声转身,见到他们,尤其是卢照邻的脸色,顿时有些局促,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昇之……这、这猫儿不知怎的自己跑进来了,定是闻见了饭食香味,饿得可怜……我就、就喂了它一点点……”
她急忙补充道,“它没进屋!只在院子里跑了几步,我这就赶它走!”
卢照邻没再说话,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下去。他沉默地将鱼搁在砧板上,然后一言不发地拿起盆和刀,开始默默地处理起鱼鳞内脏。
王勃见此也不好说什么,跟在一旁帮忙打下手,这股低气压叫人有些喘不上气。
趁郭珍去厨房取调料的间隙,王勃悄悄凑近,低声问:“昇之兄,你……不喜猫犬?”
卢照邻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低声道:“嗯,不喜这些带毛的畜生。谁知它们平日在哪里钻营,爪上沾了何物?且掉毛、窜跳、随处便溺,实在难以忍受。”
他手上发力,片去一块固执的鱼鳞:“今日只是在院中,尚可。若让它进了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冷哼一声。
王勃心中酸涩,想不到二人情感深厚如此,也难免因某些不甚合拍的习惯生出龃龉。
“郭娘子也是好心……”王勃嘀咕着。
“是,她心善,喜爱这些小物,喂食便喂了,阻拦无益。”卢照邻低低说着,“只要不带入家门,事后清理干净,便由她去吧。”
王勃还想再劝几句,恰逢郭珍回来,他只得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忙活,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郭珍手艺果然了得,不过多时,鲜鱼便被烹制成一道鱼羹,香气四溢。
她先小心翼翼地为卢照邻盛了一碗奶白色的鱼羹,特意挑出最嫩滑无刺的鱼肉,轻轻放在他面前,眼神中满是歉意。
卢照邻接过,尝了一口,低声说了句:“甚好。”
虽只二字,气氛却瞬间缓和了许多,郭珍也露出微笑:“昇之喜欢就好。”
之前的些许不快烟消云散,饭桌上重新充满了愉悦的空气。
见卢郭和好如初,王勃这才抬手,用诗牌将满桌菜肴拓影,尤其是那盆奶白色的鱼汤,发给【前川月】,附言:“蜀中鲜味,可羡否?”,意图逗一逗那位远在长安的友人。
气氛重新变得融洽,三人边吃边聊,谈论得有来有回。
聊着聊着,卢照邻注意到王勃精神不济,哈欠连连,便关切地问:“子安,可是困了?若是乏了,便让珍娘收拾间厢房,你歇息片刻。”
王勃确实因连日惦记滕王阁诗结果而睡眠不佳,加之今日一番折腾,此刻放松下来,困意上涌,便也不推辞:“如此,便叨扰了。”
郭珍很快收拾出一间洁净客房,王勃头一沾枕,瞬间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