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祝酒词,句句铿锵,情真意切。
卢照邻笑着举起杯,接话道:“我也借花献佛,这些时日,多亏诸位兄弟不离不弃,照拂扶持。观光仗义执言,千里奔波;令明忍辱负重,深入虎穴;子安坚韧果敢,初心不改。照邻能苟全于此,皆是诸位之功。此情此谊,铭感五内。”
杨炯也举起了酒杯,看着杯中酒,又抬眸看向围坐的三人,心中感慨万千。他缓缓开口:“今日坐在这里,能与诸位同饮,杨某恍如隔世,确有一种……重活一世之感。若非昇之兄运筹点拨,令我迷雾中得见方向;若非观光兄骁勇回护,屡次救我等于危难;若非子安……”
他看向王勃,眼中情绪翻涌:“……若非子安始终如一的信任与激励,我恐怕……早已在控鹤监那潭泥沼中被染得面目全非,与宋之问之流别无二致了。”
这番话发自肺腑,说得几人心中俱是恻然。王勃更是咬着嘴唇,努力瞪大眼睛,不让那股热意涌上来。
他端起眼前斟满的酒杯,迟迟未举,似在酝酿,杯中酒微波荡漾。
骆宾王和卢照邻对视一眼,齐齐看向他。杨炯也抬起眼,静静等待。
只见王勃又把酒杯放下,开口,说的却不是祝酒词:
“这决赛……”
他顿了顿,迎上三双带着疑问和关切的眼睛。
“我不想一个人去。”
“我想让我们,都站在决赛场上。”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骆宾王浓眉一挑,率先打破沉默:“……嗯?”
他放下酒杯,双手抱臂,盯着王勃,等下文。
卢照邻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看向王勃,目光温和中带着探寻,没有说话。
杨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身体前倾,盯着王勃的眼睛:“你开什么玩笑?”
“没有!我没开玩笑!”王勃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站起身,手按在桌沿,目光扫过三人。
“红枫叶的秘密,是杨令明你潜入璇玑阁,差点搭上性命才捅破的!武承嗣在崔府下毒、当街灭口的阴谋,是骆观光你提着剑闯进去,在血泊里把证据挖出来的!去信张柬之张公,想借清流之声为我造势,虽然最后……没成,但那是卢昇之你拖着病体,一字一句斟酌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说:
“是,有的成了,有的没成。可现在结果摆在这儿——我,王子安,《滕王阁诗》,进了决赛。我们赢了这一局。但你要我六月廿三,一个人站在芙蓉园里,一个人面对上官婉儿,面对沈佺期、宋之问,面对底下黑压压的看客,还有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明枪暗箭?”
王勃摇头,声调提高:
“我办不到!我没那么大的脸皮,一个人去领这份功!这份功,是咱们四个人拿命、拿血、拿这几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换来的!它不该只写我王子安一个人的名字!”
卢照邻轻轻放下酒杯,试图安抚王勃激动的情绪:“子安,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但这决赛的资格,确确实实是挂在你的诗下,是你的才华所得。这并非……”
“不!”王勃打断他,“昇之兄,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没有你当初在梓州告诉我‘有多大锅就做多少饭’,我可能早就因为那被克扣的三十贯钱跟人打起来了!没有你当初的点拨,我可能根本不会给滕王阁写那赞辞,就算写了,也可能就是篇普通的应酬文字!”
他转向杨炯和骆宾王:“没有杨令明你在控鹤监周旋,没有骆观光你在外面奔忙,我可能早就被‘梦里香’毁了,被那些流言蜚语淹死了!我们是一起来的,就得一起站上去!”
他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我想过了。决赛的身份核验,诗是我写的,名是我报的,这一关我责无旁贷。不过……公告上不是说了么?‘鼓励诸生以多种形式演绎诗作’。这‘演绎’,可没说非得一个人干。我请你们做我的辅佐,我们一起,在芙蓉园的决赛场上,风风光光地把我们的诗演给全天下看!这不算违规吧?”
骆宾王抱着胳膊,浓黑的眉毛动了动,沉吟片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嘶……听着……倒也不是不行?”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那你打算‘演’什么?怎么个‘演’法?总得有个章程,总不能咱们四个往台上一站干念诗吧?那还不如你一个人去。”
王勃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想好了,我们不演《滕王阁诗》。”
三人俱是一怔。
“我们演——”王勃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卢照邻脸上,“昇之兄的《长安古意》。”
“哐当——”
卢照邻手中一直握着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许久,他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何?”
王勃看着他的反应,心中酸楚,但回答坚定:
“我的《滕王阁诗》,写景状物,精巧有余,但气韵格局……说实话,未必压得住芙蓉园那样的场合。那是天子与万民同乐之地,需要的是吞吐日月的胸怀,是俯仰山海的气象。”
卢照邻眉头微蹙。
王勃却没停:“《长安古意》,它有足够宏大的气象,也有足够开阔的意境。它配得上芙蓉园的舞台,它也应该……被天下人看见它本来的、光芒万丈的样子,而不是只作为一个让它的作者颠沛半生的……‘伤疤’。”
卢照邻低下头去,沉吟不语。良久,他才抬头,低声道:“可这……毕竟是你的舞台,你的决赛。用我的诗,于礼不合,于你也不公……”
“没有什么不公!”王勃急道,他绕过桌子,走到卢照邻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昇之兄,如果没有你,我王子安算什么呢?一个有点小聪明,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罢了!是你教我读史,教我明理,教我在落魄时不失本心,在得意时不迷双眼。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根本走不到长安,更别提站在这里说什么决赛了!”
他越说越激动,抓住卢照邻冰凉的手:“这首诗,是你最好的诗,我们不能让它永远蒙尘,永远只和‘获罪’、‘流放’这些字眼绑在一起!我们要让所有人看见,它有多好,它值得被怎样郑重地对待!”
卢照邻的手在发抖,他没有抽回,只是沉默。
骆宾王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昇之,我在陇右、河西吃了好几年沙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人死了,也就死了,黄土一埋,草一长,过几年谁还记得你姓甚名谁?但有些东西,能比我们这些人看得更远,活得更久,那就是我们写过的诗。”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卷被卢照邻放在桌案上的诗牌。
“难道你想让以后的人,提起《长安古意》,只知道它让一个叫卢照邻的诗人入了狱,漂泊半生,却忘了它笔下写的是长安最辉煌时的样子?忘了‘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的盛景?忘了‘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的感慨?”
他身子前倾,看着卢照邻,真挚道:“诗比人长久,人会被遗忘,但好诗不会。你要让它替你说话,说你想说却没机会说完的话,说你见过的长安,你爱过的长安,你恨过的,也念着的长安。”
杨炯一直安静地听着,见屋里气氛凝滞,轻咳一声,开口说:
“从‘演绎’的可行性来看,《长安古意》确实比《滕王阁诗》更合适。它篇幅更长,场景更丰富,意象更密集,适合拆解成不同的段落,配合乐、舞、乃至……灵能光影来呈现。起承转合,层次分明,容易出彩。”
卢照邻抬眼看向他们,掠过王勃眼中的热忱,骆宾王眼中的刚毅,杨炯眼中的睿智。
许久,他轻轻抽回了被王勃握着的手。
“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