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某值房。
巨大的画屏流光溢彩,金色光点如粼粼水光,只是没有任何图画。画屏前摆放着一个与之匹配的长椅,上面铺着软垫,边角垂下流苏。
杜审言一撩衣袍坐在了中间,身体往后靠了靠,软垫稳稳托住腰背。他“啧”了一声:“还行吧,这苏味道是惯会享福的。”
崔融挨着他在左侧边缘坐下,软垫太软,让他猝不及防后仰一下,他微微蹙眉,伸手撑了一下椅面才稳住身形:“这是不是……也太软了?坐久了怕是要腰疼。”
杜审言嗤笑一声:“你瞧瞧现在这个值房,简直和会客厅一样。自打这画屏一装上,公文传递没见多少,倒是见长椅摆上了,软垫铺上了,桌案摆上了,是不是还得来点美酒佳肴?”他伸手一指矮几上的茶具。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苏味道进来,正好听去了他后半截话,笑眯眯问:“必简啊,何人又惹你不快了?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
杜审言哼了一声,没接话。
苏味道走到桌案旁,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别气了,来的路上巨山和我说,今儿大赛,他特意带了助兴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朝杜审言眨了眨眼:“可不是酒啊,犯禁可不行。”
杜审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味道也不在意,放下茶杯,走到那面巨大的画屏前。金色的光点在他面前流淌,映得他脸上的笑意忽明忽暗。
他回头问道:“必简,用谁的名刺打开画屏?”
“随你。”杜审言连眼皮都没抬。
苏味道呵呵一笑,转过身,伸手在画屏边缘的符文感应区按了一下。画屏亮起,浮现出一行行工整的行书录入界面。他熟练地输入:
“庚寅戊戌甲子坎离凤阁舍人苏味道。”
最后一字落下,画屏上的金光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流淌,而是迅速聚集,形成一朵金色莲花。花瓣一层层展开,芙蓉园的景象缓缓呈现。
紫云楼遥遥在望,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画面继续拉近,紫云楼上的情景清晰起来。
上官婉儿端坐于居中那把紫檀木椅上,面容冷峻,目光沉静;沈佺期和宋之问分坐两侧,正起身对着台下作揖,想来是司礼官正在介绍评事。
苏味道满意地点了点头,在长椅右侧坐下,看了一眼门口,嘀咕道:“怎么李巨山还没来?”
“急什么,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说是带东西,准是又去挑挑拣拣了半个时辰。”杜审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也不管凉热,灌了一口。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李峤走了进来,神色却不似苏味道那般轻松,眉宇间颇为凝重。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童仆,那童仆约莫十三四岁,低眉顺眼,进门后便安静地站在墙角。
苏味道眼睛一亮,热情地招呼道:“巨山来了!快来快来,坐这儿!”他一边说,一边往长椅的右侧一端靠了靠,留出更大的空间来。
崔融站起身,朝李峤拱手打招呼:“巨山兄。”
杜审言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屁股没动地方。
李峤在苏味道和杜审言之间坐下,示意童仆把食盒放在桌案上。苏味道见他面色不佳,不禁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明崇俨死了。”
李峤抬起眼,看看他,又看看另一边的杜审言和崔融。
满室寂静。
画屏上,司礼官正在念颂圣文章,但值房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在看。
杜审言最先反应过来,手里依旧端着茶盏,眉头一挑:“凶手是谁?”
“还不清楚,正在调查。”李峤摇了摇头。
崔融紧跟着问:“大理寺难道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峤只是摇头,没有多做解释。而谁都清楚,没有动静恰恰是最可怕的动静。
苏味道缓过神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惜……可惜啊。”他没有再多言,但那两声“可惜”里包含了多少未尽之意,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沉默了一会儿,李峤像是如梦方醒一般,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转身打开桌上的食盒:“刚采的樱桃,赶紧吃吧。”说着拿出里面两碟樱桃,一碟红的,一碟黄的。红樱桃颗颗饱满,色泽鲜亮;黄樱桃晶莹剔透,泛着蜜一样的光泽。
杜审言瞥了一眼,伸手一指:“你往这边放放,安成够不着!”
崔融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能够着,也吃不多。”
就在这时,画屏里传来了司礼官清朗的声音:
“请甲等第一,绛州王勃,紫云楼献诗,唱诗!”
画面中,一道橙红色的身影从杏花坳的阴影中走出,步履从容,晨光落在他身上,那身霞光锦袍鲜艳夺目。
苏味道捻起一颗离自己最近的樱桃放进嘴里,点头称许:“果然少年英气,不俗。”
王勃在台上站定,对着镜鼓一揖到地,又对着台下观众团团作揖。然后,他开口了: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李峤一愣,拿在手里的黄樱桃都忘了吃。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杜审言,又看向苏味道:“这不是……卢昇之的诗么?”
杜审言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借花献佛么?有点意思,且看他如何。”
他说着,顺手从碟中拿起一颗红樱桃,递给身旁正准备自己伸手去拿樱桃的崔融。崔融愣了一下,接过樱桃,低声道了声谢,然后抬头眯起眼睛,看向画屏。
他目力不佳,画屏上的影像对他而言有些模糊。可惜看画屏不比看书,可以用个琉璃镜。他只能努力眯着眼,试图看清台上那道橙红色的身影。
杜审言忽然站了起来,把旁边的李峤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抖:“你干嘛?”
“想起来有东西没拿。”杜审言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崔融,“往中间靠,你那儿太偏了,看得清么?”
崔融犹豫了一下:“这……”
杜审言又“啧”了一声,崔融这才挪过去,和李峤挨在一起。李峤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些空间。
不一会儿杜审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放在了自己腿上。
画屏里,骆宾王已经登场。剑光闪过,水幕升起。
崔融看得清楚了一些,忍不住低呼一声:“壮美。”他又拿起一颗红樱桃,捏在手里,没有立刻吃。
李峤点了点头:“闻所未闻,有魄力。”
杜审言瞥了一眼画屏,冷哼一声:“奇技淫巧。”
苏味道随手拿起一个红樱桃,笑道:“开门红,好兆头啊。”
四个人静静地看着台上三人的吟诵,谁也不说话了。因为他们都等待着,等待着这首诗真正的作者登场。
碟中的樱桃静静地躺着,红黄相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