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唯诺诺的声音去了厨房,松清捂着鼻子从屋里钻出来,拦住想继续进屋的安宁:“王妃莫进,里面腌臜得很。”
又补充道:“他说的是真的。”
小院不大,对方嫌弃的声音清晰地落入裴木川耳中,他生火的手不由滞了一瞬,旋即又自嘲地摇摇头。
罢了,习惯了。
身后传来帘子被掀开的响动,裴木川惊得手一哆嗦,手里称药的小秤哐当砸在熬药的小砂锅上,好巧不巧,那已经有了裂纹的砂锅被这么一撞,碎了。
里面装了一半的药撒得满地都是。
裴木川:“……”
“没,没事,”他手忙脚乱地想收拾眼前的一地狼藉,可药撒满地,再收起来谈何容易?
划拉一把,药一半,土一半,越着急,越收不起来。
他看着掌心混在尘土的药片,在“仙女”的注视下,一种深重的委屈骤然袭上心头。
一大颗眼泪猝不及防砸了下来,继而演化成嚎啕。
他原来,原来也是有很好的生活的。
他是吏,在府衙是个不入流的虾米,在百姓眼中,却是了不得的人物。
虽然因父早逝,家中不富裕,但生活尚可,到了年纪,母亲便为他说了门亲事。
嫣娘是位很好的娘子,她能干,家里家外都打理得利利索索,如果没有意外,这院里很快就会添上几个孩儿,一家人热热闹闹。
直到那天,他还未下值,嫣娘急慌慌来寻他,说娘上街去买豆腐,被人纵马撞倒,站不起来了。
等他赶去医馆,娘已经被下了定论,治不好了。
之后的日子,变成了模糊混乱的灰色,娘不仅站不起来,二便也不受控制,日日躺在床上吃喝拉撒,恶臭逼人。
为了治好娘,他拼命赚银子,下了值,还要去码头抗麻包,昼夜不歇,直到有一天回家,嫣娘不在,小小的院子里,唯有风静静的穿过。
一日,两日,三日……
嫣娘再没回来,邻人亲朋看他一个人支应不过,偶尔来帮忙,可娘那个样子,连他这个做亲儿子的,都难忍受,何况外人。
渐渐的,亲朋邻人也远了,他就一个人照顾着娘,苟延残喘。
可天不怜他,不知是躺太久还是病情加重,娘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她不再安慰他,不再心疼他,不再说笑,生活里,只剩下饿,吃饭,喝水,阿川,嫣娘。
爱说能干的娘变成干枯的行尸走肉,日渐衰败下去。
也有人劝他放手,可他每每看见母亲,就想起小时候被她背在肩头,抱在怀里。
母亲带着他给人浆洗谋生,一双手泡得发白发皱,累得直不起腰,还笑着摸摸他的头,往他嘴里放一块他渴望了很久的饴糖。
娘说,别的孩子有,她的阿川也有。
母亲把他从懵懂稚童拉扯成人,他怎么可以在母亲重病时,放弃她!
他也不恨嫣娘,她年华正好,不该跟他一起在秽物中蹉跎岁月。
他只恨那个撞倒撞伤娘的人。
他曾去查问过,可惜没有结果,无人看到,即便看到,也没有人肯告诉他。
后来他也想明白了,白日纵马,非富即贵,否则哪儿来的马?哪儿得的闲?
知道又能如何?报仇吗?
他不过一无名小吏。
就像现在,那个叫“王妃”的女人,领着一群高手,站在他家中,想结果他的性命,随时结果。
而他,不过是给娘偷了些药,不幸撞见了她的“大事”。
可面对这些云端上的人,他甚至连反抗的心思都升不起来。
他只是想活着,好好活着而已!
裴木川越哭越伤心,直到橘黄的火光刺入双眼,耳畔传来菜刀笃笃剁在案板的声音。
他怔愣地保持着大哭的姿态,朦胧的视线里,那个在灶台边忙碌的人,正是云端上的娇花。
她站在灶台边,正在用菜刀将剁好的腊肉丁和白菜丝铲起,下入沸腾的水中。
安宁不怎么会做饭,她物欲不高,吃穿随便,穿来之前,她靠妈妈,食堂和外卖活着,穿来之后,有留朱替她打点一日三餐,所以,活了快三十岁,她只会给下点面疙瘩。
不过,单身汉的厨房也没什么能让她发挥的。
看着水再次翻花,安宁拿过装面疙瘩的碗,用手抓着往里下。
裴木川呆滞许久,才反应过来眼前人在做什么,他艰难地开合着上下两片嘴唇:“王,王妃……”
安宁看他一眼,将手里最后一点面疙瘩撒入水面,拿起筷子搅了搅:“官粮消息?”
裴木川:“……”
安宁见他似魂魄没归位般,依旧呆呆愣愣,便叹一声:“大哥,我时间真的不多,现在大约子时六刻,最多再给你一柱香的时间思考,你再缓不过来,我只能上手揍你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