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老的棋局结束后,沈氏项目的推进却并未如想象中顺利。那扇打开的门缝后是更为曲折幽暗的回廊。沈老虽然同意“聊聊”,但沈氏家族内部意见并不统一。以沈老侄子沈烁为首的一派年轻势力,对合作持激烈反对态度,他们更倾向于将地块打包卖给另一家出价更高的境外资本。
简辑团队收到的第一份由沈氏律师发来的“问题梳理”清单,厚达两百页,其中充斥着大量模糊的历史遗留争议、权属不明的附属设施、乃至几十年前的邻里口头协议,简直像一团精心编织的荆棘网。
“这是在用琐碎消耗我们的时间和耐心,”项目组会议上,一位资深法务揉着太阳穴,“真正核心的产权问题被这些枝节层层包裹。按正常法律程序厘清,没有半年根本不可能。”
简辑看着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条目,【情绪抑制】模块让他的表情看不出烦躁,但思维的沉重感真实不虚。一个月内启动有效谈判的程序性要求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沈烁那边,据说与境外资本的接触已进入实质阶段。
“常规途径来不及。”顾言默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今天似乎格外沉默,知道此刻才开口。他面前摊开的不是那份问题清单,而是几份关于沈烁极其背后境外资本“环宇投资”的简明资料。
“沈烁急于变现,环宇投资给出的价码看似很高,但支付条件苛刻,且要求沈氏承担大部分前期清理和合规风险。沈老犹豫的点在于此,他不想让祖产承担未知的巨大风险,但又难以说服内部。”顾言默的指尖在“环宇投资”的名字上点了点,“而环宇,最近在东南亚两个项目上陷入了环保和劳工纠纷的泥潭,资金链可能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健康。”
他抬起眼,目光清冽地看向简辑:“沈烁的急切和环宇的隐患,是我们的机会。但需要一把快刀,斩开这乱麻。不能陷在两百页的细节里。”
“你的建议?”简辑问。
“准备一份‘反向提案’。”顾言默语气平稳,却语出惊人,“不纠缠于历史问题的逐一厘清。我们移除一个整体解决方案:成立合资开发公司,我方控股,但给予沈氏高比例净收益分成,并承诺保留地块上具有历史意义的部分建筑。同时,我方预付一笔可观的诚意金,专门用于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但这笔资金的使用,必须由双方共同指定的第三方机构监管。”
会议室里响起抽泣声。这方案太大胆了!预付巨额资金去解决对方的问题?风险极高!
“这相当于我们主动吞下一颗有毒的饵。”简辑缓缓说道,直视顾言默。
“是。”顾言默毫不回避,“但这也是唯一能满足沈老(保护祖产、规避风险)和沈烁(快速见到现金)部分诉求的方案。毒饵能否消化,取决于我们后续的操盘能力和对那个‘第三方监管机构’的控制力。”他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法律框架和监管架构的设计,刻意确保毒饵被限制在特定范围内,不会伤及根本。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把控。”
风险与机遇并存。将复杂的法律和历史问题,转化为金融方案和后续运营能力的比拼。这确实是顾言默的风格——犀利,精准,敢于在刀锋上行走。
“第三方机构,你有合适人选?”简辑问。
顾言默沉默了片刻。“有一个基金会,背景干净,专业度高,其负责人欠我个人情。可以争取。”他没有多说,但简辑明白,这又是顾言默那深不可测人脉网络的一角。
“我们需要一份无懈可击的法律和金融方案,以及一个能让沈老和沈烁都坐下来认真听的演示。”简辑做出了决断,“顾律师,法律和架构部分拜托你。财务模型和风险测算,团队全力配合。一周时间,我要看到方案雏形。”
任务分配下去,整个项目进入高速运转。简辑自己也投身其中,【快速学习】能力被催动到极致,消耗着复杂的金融建模和地产开发流程知识。他与顾言默的接触变得空前频繁且深入,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推敲细节,争论条款,模拟对方的反应。
他们常常在深夜的会议室里,对着满白板的图表和条款,唇枪舌剑。
“诚意金的监管触发条件必须明确,任何超出预设范围的支出都必须经过双方书面同意,不能给第三方机构大的自由裁量权。”简辑指着一条条款,语气坚决。
“但也要保留应对突发状况的弹性,否则效率太低,沈烁会反对。”顾言默反驳,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标注,“可以设置分级授权机制,小额紧急情况可由监管机构先行裁定,事后报备。”
“事后报备的追溯力不够......”
争论有时激烈,但目标一致。简辑发现,褪去最初的神秘与隔阂,顾言默在专业领域的强大确实令人叹服,思维缜密,反应敏捷,对风险的嗅觉敏锐到可怕。而顾言默,似乎也对简辑快速吸收知识、并能从商业本质角度提出关键质疑的能力,不再感到意外,甚至偶尔会采纳他的意见。
这种紧密协作中某种奇异的节奏在滋生。一个眼神,能大致猜到对方关注点;一句简短提示,能立刻接上思路。无需系统强制,他们自然地形成了某种高效的工作默契。
但表面的默契下,暗流从未停止。简辑能感觉到,顾言默在推进项目的同时,也在通过这个复杂的合作架构,谨慎地测试着他的底线、能力和真实意图。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在利用这次合作,试图拼凑出顾言默更完整的形象?
一周后,方案雏形完成。精简有力,直指要害。但就在准备与尘世进行首次非正式沟通的前夕,坏消息传来:沈烁那边不知从何渠道,拿到了简辑团队内部一份早起、较为保守的风险评估草案(其中提到了预付诚意金的潜在风险),并加以扭曲渲染,在沈氏家族内部大肆传播,指责简辑方“居心叵测”、“风险转嫁”。
沈老的态度再次变得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