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落地窗边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些恍惚。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北方的夜还是一样的寂静,看不到阴天的月亮,也看不到城市里的星星。街上的路人少得可怜,偶尔有状似大学生的年轻人欢声笑语地路过这片小区,然后在朋友的提醒下很快噤了声。
我住的这间公寓是时越名下的一套江景房,是作为我愿意回到沧市的“谢礼”。谢礼不光包括这间屋子,还包括了静静停在落地窗旁的那架纯黑色的钢琴,和书房里全套的价格昂贵的作曲设备。落地窗正对着江,白天采光明亮,到了夜里江岸风景也看得清楚。他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换我的信任,我当然是欣然接受的,毕竟是他有求于我。
徐子衡帮我搬行李时,看到这间精装屋子后直啧啧咂嘴:“你爸这是真想和你和解,这房子都舍得送你的……”
是想和我和解吗?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想找一个继承他遗产的人,而他显然是更不愿意把遗产让给外门亲戚,也不能拉下面子让给前妻的儿子,那么能选的就只有我了。我是法律和血缘双重意义上都最适合接他盘的人选,虽然我大学都没念完,还把大好青春浪费了两年在治疗上。要不是实在膝下无人,时越可能都不愿意认我这个废物当儿子吧。
一想到这,我就忍不住笑出声。
从前被他看不起被他冷眼相对的时候,我一心想着证明自己给他看。结果用力过了头,钻了大牛角尖,把自己钻出问题了。真可笑啊。
“嗡——”
我摸起身旁放着的手机,连来电人是谁都没看就接起了电话。
“哇,秒接?”电话那边的人发出震惊的声音。
嗯?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手机里又传来顾涟的声音:“接了电话不讲话?”
“没,好久没听过你声音了,有点没反应过来。”我说。
“是啊,本来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初你不是决定再也不回来了吗?徐子衡那时候不是说你都想好了在那边发展了?”
“嗯,有些原因吧,总之。”
“你不是一直不太想回来,因为那谁……”顾涟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提起那个名字就会犯下什么罪似的。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怕的应该是我,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比我还怕?”
好像我在身边人眼里像个玻璃人,一碰就碎一样。
“而且,有什么好怕的。她一个志向那么远大的高材生,毕业以后肯定不会留在这儿的啊。她不在沧市对不对?”
“唉,确实不在。小雾直接保研走的,这些年也就过节会回来看看家人这样。”顾涟说。
“保了研啊,真好。”我感叹道。
“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你爸知道你回来了吗?还是说……”
“就是时越喊我回沧市的。”我不太想提起这个话题,但是一时我又想不到能讲什么,于是我和电话那头的顾涟突然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不早了,你快休息吧。”我选择先迈出这一步。我听到听筒里传来了顾涟松了口气的声音,看来她也想快些结束这通电话。
“那你早点睡,有空我喊你出来喝一杯,晚安。”
“好。”待忙音响起,我从落地窗边站起,摁下了锁屏键。
我是很想睡觉的,奈何长居英国的时差并不允许我在北京时间的半夜十一二点轻松进入睡眠状态。上飞机前时越是给我发了邮件让我落地后第二天就去他家里的,我压根不知道他那么猴急想让我去他家是干什么,但事已至此,我只得吃上半片安眠药强迫自己睡着。为什么只吃半片?因为怕睡得太死起不来,爽时越的约后果应该挺可怕的,我还是不去尝试了。
躺在床上半天,大脑逐渐变得昏昏沉沉。
其实还是有种不真实感的。沧市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我走之前还只是一张企划书的五号线地铁早已竣工,地图上也多了很多从前没有的公路和高速。我和徐子衡一起整理行李的时候,他一直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些年这座城市的面貌变化,他说,我这辈子都没怎么出过沧市,但我觉得我能生活在这儿真的挺幸运的。
是挺幸运的,这座城市除了有时越在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大部分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我还留存着,没事我也会看到他们的朋友圈晒这个晒那个的,我在的尖子班的那批人大多都考去了外地,那些大学和我一样选择在沧市读的人,最终也都没有留在这里。
和他们比起来,我应该是发展最差的那个了吧。放在以前我可能还不服气,现在……
药效拦住了我的胡思乱想,于是我放纵自己沉入梦乡。
不管了,过好现在的每一天更重要一些。
但是我没想到,比我的新生活来得更早的,是清晨六点准时响起的、直钻我天灵盖的门铃声以及很有礼貌的三下标准的敲门声。
我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虽然睡前吃了药,但刺耳的门铃已经足够吵醒我。我紧皱眉头摁开手机屏幕发现现在只有早上六点,更来气了。
操你妈啊,不让人睡觉?我迅速翻到通讯录里时越的手机号,想都没想就打了过去。
那边接的很快,于是我也很快速地张口便骂:“你是有病吗,大早上六点就找人喊我起床?有什么事不能晚上再说?”
“上午九点我有会议,然后下午一点就要去赶飞机,所以辛苦你早起来我家一趟。”时越的语气很平静,好像根本不在意我被吵醒这件事,只是简要地在通知我去他家。
我的嘴角抽了抽。这人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啊。
“大老爷您真是日理万机。”我冷笑道,“您这么忙怎么还有空见我?要不把您的秘书叫回去吧,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说着我便要挂断电话,听筒里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严厉呵斥:“时年!”
如被一桶冰水浇灌一般,我整个人僵住了。幼时形成的阴影让我近乎本能般举起手机放回耳边。听到我久久沉默不语,电话那边的人才用稍微缓和些的语气命令道:“去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吧,别让老李在门外等太久。”
过了许久,我才呆呆地放下手机,因为呵斥而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衣、洗漱。看着镜子里双目无神的自己,我觉得可笑又可悲。二十七岁的我,居然还在怕曾经的时越。
也许刚刚的他也没想到,时隔多年,来自他的呵斥还是会震住我。或许他只是面对我的叛逆本能地想要训斥,而我也正中他下怀一般,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你会愧疚吗,时越?面对这样一个面目全非的儿子、一个因为你而面目全非的儿子。
李叔笔直地站在我家门口,看着半睁着眼睛打开门的我,和蔼地笑着说:“小少爷,好久不见了。”
我只是和时越不对付,对于李叔我其实是挺尊重的。我微微欠身做道歉状:“抱歉李叔,准备了有点久,让您等着了。”
他连忙扶住我:“您不用这么客气,我听说您昨天才刚下飞机,又要倒时差,这个点来叫您起床确实是太早了,我也劝了时总,但时总也是日程安排满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委屈您了……”
我承认刚才被时越吼的那一瞬间我有清醒过,但刷着刷着牙困劲儿又上来了。我虽然还没上班,但穿着西装还困得要死的样子像极了早八前一天晚上熬夜的倒霉社畜。我带上身后的门,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您等会儿在车上睡一觉吧。”李叔按下电梯上的按钮,我无精打采地走到电梯前,他又问道,“吃过饭了吗?我记得您有些低血糖来着。”
李叔的关心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没想到他还会记得这种事。
“不,没事……”电梯应声而至,我快步走进去,“现在身体素质好一些了……”
“唉,早饭还是得吃的!现在的年轻人都不重视吃早饭,小少爷你可不能因为不会晕就不吃早饭,这可不是好习惯。”他絮絮叨叨的样子像极了老父亲,“等下您先上车,我去买个面包。”
“真的不用,没事的……”我还在试图拒绝。
但是李叔根本不听,他固执地把我送上那辆漆黑的大奔的后座,然后转身就进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怪不得李叔能跟着时越这么多年,这股子倔劲儿真是配得上跟着时越干活。
而且这辆车还是我考完驾照以后,时越二话不说就带着我去4S店提的那辆……连车牌都没变。我歪着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缓缓闭上双眼。
在物质条件上,时越确实丝毫都不会亏待我。但那又怎么样呢?
车门被打开,李叔拎着一小袋吃的坐上了驾驶座,他在后视镜里看到我靠着车窗疲惫的样子,笑着叹了口气:“少爷您吃点东西再睡吧。”
我应了一声,接过塑料袋随便摸了一只面包后撕开包装袋。一口咬下去咬到了红豆馅,很甜。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的公路上,早高峰的路况不佳,我三两口吞下面包后便开始闭目养神,虽然车子走走停停的让我难以入眠,但能闭着眼休息会也是不错的。车里的香薰换了款式,是很清新很淡的柠檬味,车里的内饰也有更换,我猜是时越在我回来前把这辆闲置很久的车打理了一番。
从送我公寓、钢琴,再加上这辆车说不定他也要重新送回到我手里……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是出于内疚想补偿我吗?以我对他的性格了解,我并不认为他是那种会把我生病这件事怪罪到他自己头上的人,所以他的一系列操作让我有点毛骨悚然。
纵然送我的这些东西不过是时越财产的冰山一角,但我总感觉时越不对劲。具体怎么个不对劲,还要待稍后我去他家里见到他本人才能确定。
经过一路拥堵的走走停停,我们终于到了时越的别墅。我察觉到车速的放慢,睁开眼时,车窗外已是无比熟悉的光景。别墅的庭院里依旧草木葱茏,最高大的梧桐树像守护着这里的巨人。入口处花纹繁重的镂空金属铁门在车子面前缓缓打开,李叔放慢速度驶进院子,在别墅正门门口停下。
“到了,小少爷。”李叔熄灭引擎取下车钥匙,我晃了晃仍觉昏沉的脑袋,打开车门。
这儿的空气很好闻,许是院子的绿化做的好,我大口呼吸了下新鲜空气,目光落在那扇沉重的大门上。
我迟迟未动,李叔先我一步按下了门铃,很快门就被打开,站在正门口的是一位穿着围裙面容和善的阿姨,大概是这座房子里的新保姆。她见到李叔身后站着的我后,连忙低下头:“时少爷。”
我被她毕恭毕敬的态度整的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抬起腿迈进了别墅。
客厅里最显眼的是那架通体纯黑的三角钢琴,时越正端坐在钢琴后的天鹅绒沙发上,一双鹰眼沉静地注视着我的位置。
“你来了。”他微微抬起下巴,“坐吧。”
“……”
我坐到他右侧的沙发上,冷着脸和他对视。
时隔四年的父子重逢,但没有任何理论上的潸然泪下的感人情节。我和他都保持沉默,谁也不让着谁地紧紧盯着对方,剑拔弩张的氛围倒是更像仇人。
他给人的感觉还是那么的不爽。高高在上的做派、要洞悉一切的鹰眼、压迫感十足的气魄……我不止一次想过,这人可能真的只适合当一位独一无二的领导者,而不是一位父亲。证据就是,他对待我的态度和对待他的部下几乎没有差别。
但是,有些不同的是,他散发出的气场,没有我记忆中那般锋利了。
刚刚保姆送来了两杯冒着热气的现煮咖啡搁在茶几上,然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李叔本来像是打算去外面等,但时越突然开口道:“老李,你也来。”
他冲李叔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一些。李叔面露难色,但是时越的要求他也不太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加入战场。
没错,战场——我松开紧紧缚在时越脸上的目光,瞟了一眼一旁站着的李叔脸上的神色,立刻就想到了这两个字。
“在想什么?”时越说。
“问我?”我懒洋洋地往柔软的沙发里一躺,“在想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有多威风,还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一成不变。”
话音未落,时越鬓角的一抹银白色扎入我的视野,我皱了皱眉。
他无视了我的挖苦,优雅地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