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蒋家老宅的轿车碾过上海滩的青石板路,车轮滚过之处,溅起零星的水花。
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蒋右哲将尹风吟打横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避过门槛,踏入灯火通明的客厅。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后背的木片划伤火辣辣地疼,却全然顾不上,只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快,把二楼的客房收拾出来,备上热水和干净的纱布。”蒋右哲沉声吩咐下人,脚步匆匆地往楼上走。
程砚秋跟在身后,看着他踉跄却稳健的背影,轻叹一声,转身安排人手加强蒋家的戒备。
佘旭虽逃,但其势力盘根错节,难保不会反扑。
客房里暖融融的,熏香袅袅。
蒋右哲将尹风吟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替她褪去沾染了尘土和血迹的洋装,换上干净的丝绸睡衣。
他刚要伸手去擦她额头的冷汗,尹风吟却忽然蹙紧眉头,身子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闷哼。
第二粒解药的药性正在发作。
那黑色的药丸看似温和,实则是以毒攻毒的猛药。
尹风吟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凸起,浑身的皮肤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烫得惊人。
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枕巾。
“阿吟,忍着点,很快就好了。”蒋右哲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拿过湿毛巾,一遍遍擦拭着她滚烫的脸颊和脖颈,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尹风吟意识渐渐模糊,滚烫的触感和刺骨的寒意交替袭来,像是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噩梦。
梦里是三十年代的城西巷,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老槐树的枝桠遮天蔽日。
年幼的她扎着羊角辫,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跟在佘旭身后跑。
巷口的杂货铺前,站着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眉眼冷艳,手里握着一把软剑,正含笑看着他们。
“阿吟,这是我师傅,她可厉害了,会飞檐走壁呢!”佘旭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的得意。
女人蹲下身,递给她一颗奶糖,声音温和:“小姑娘,以后要好好跟着旭儿,别乱跑。”
那眉眼,那声音,分明就是昨夜救走佘旭的女人!
梦境陡然翻转,天旋地转。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尹家老宅的牌匾轰然落地,摔得粉碎。
穿着军装的人闯进来,枪声、哭喊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她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到父亲被人按在地上,胸前的徽章闪着冰冷的光。
“尹先生,别怪我们,上头的命令,你们……是弃子。”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弃子……
原来如此。
尹家身为国民党的中坚力量,之所以会一夜之间覆灭,不只是因为得罪了敌对势力,更是因为被自己效忠的阵营当成了弃子,为了平息风波,被无情地舍弃。
而那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当年就站在那群人的身后,手里的软剑泛着寒光,却始终没有出手。
她不是欠尹家人情,她是欠尹家一条命!
尹风吟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客房里的熏香袅袅,蒋右哲趴在床边,睡得很沉,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想来是守了她一夜。
尹风吟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心头一阵酸涩。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挪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步踉跄地走到窗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所有的碎片串联起来。
佘旭的师傅,当年一定是参与了尹家的覆灭,或许是受人所迫,或许是另有隐情,才会留下那一丝恻隐之心,没有对年幼的她斩尽杀绝。而佘旭……他当年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启明孤儿院。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陡然浮现。
那里一定藏着她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