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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米诺斯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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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扎吉与自己少年时代仰望的传奇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交汇,默契地彼此点头。

那一刻,他心底掠过一丝复杂难喻的情绪——是激励,是同袍之情,却也有一丝落差感:偶像仍在书写传奇,而自己,仍是那个需要等待机会的后来者。

比赛进入读秒阶段,小组头名尚未锁定,1-0的比分犹如走钢丝。就在这时,奥地利那条坚守了几乎整场的防线,终于因体能与精神的双重消耗,出现了一丝松动。

因扎吉在右路悄然启动。他先是缓慢横向游弋,麻痹着盯防者的神经,就在对方的中后卫几乎要习惯他这种节奏的刹那——他像一颗从枪膛骤然射出的子弹,猛地变向,斜刺里扎向禁区肋部!

电光石火间,两名中后卫被这决绝而诡异的前插本能地吸引、带走,中路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狭窄却致命的缺口。

阿尔贝蒂尼的直塞球到了。因扎吉没有停球,甚至没有多看,仅凭感觉用右脚外脚背顺势一拨,皮球如同被施了魔法,恰好滚到巴乔最舒服的步点上。

接下来的一切,宛如慢镜头回放,却又在瞬间完成:巴乔无人盯防,停球、调整、起脚,皮球划过一道冷静的弧线,直钻球门远角!

2-0!蓝色浪潮在看台上狂舞!

巴乔转身狂奔,第一个扑过来的是因扎吉。他跳起来搂住巴乔的脖子,额头抵着额头,喜悦像滚烫的岩浆般从喉咙涌出,他吼出那句最朴素的赞美:“罗伯特!漂亮!”

队友们蜂拥而至,揉乱他们的头发,拍打他们的后背。维埃里从替补席上咆哮着冲过来,几乎要把他拦腰抱起转圈。

补时阶段,奥地利点球破门,但这粒迟来的进球没有改写2-1的战局。

终场哨响的瞬间,他冲回更衣室,心脏仍在为刚才的一幕狂跳。

他从衣柜里摸出手机,手指发着抖。他捧着一颗滚烫的心跑了一路,只想立刻听到她的声音,只想第一时间把喜悦与满足分享给她。

……铃声响到尽头。寂静。他重拨。

同样的忙音,同样的无人接听。

他点开短信界面。手指在按键上跳跃,因为急切而打错了一个字母,删掉,重打。

他想写“我们赢了!我助攻巴乔进了关键球!”,觉得不够;又想写“刚才的传球你看到了吗?”,又觉得她可能根本没看比赛。最终,他删删改改,只发出了一句试图平静却难掩波澜的话:

【比赛结束了,我们赢了。我上场了,助攻了一粒球。刚刚打你电话没通。一切都好,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按下发送键,那颗悬着的心似乎落下去一点,但随即又被更漫长的等待吊了起来。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放在膝盖上。

十分钟。更衣室开始涌入队友,汗味、笑声、吐槽和复盘。有人经过他身边,拍拍他的背称赞刚才的传球,他抬头扯出一个笑容应付。

二十分钟。队友陆续出门,他走到球员通道里,来回踱步,手机终于震动,屏幕亮起:

【刚看到你的消息。表现得很好。方才在见一位很重要的策展人,手机全程静音,没能及时回复。】

“表现得很好”。简练,客观,像一份冷静的战报评语。

“没能及时回复”。礼貌,周全,无懈可击。

没有惊叹,没有追问,没有激动。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穿过稀疏的人群。不远处,维埃里正被记者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明亮的灯光下,他比划着手势,畅谈着本届杯赛已入四球的火热脚感,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那是波波……他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战友。他由衷为他感到高兴,甚至与有荣焉。他站在球场的中心,配得上这一切。

意大利以一平两胜的战绩小组赛头名出线。但进入淘汰赛阶段,因扎吉却被彻底按在了替补席上。

1/8决赛对阵挪威,1/4决赛对阵东道主法国,他枯坐整整一百八十分钟。他看着队友在场上拼杀,巴乔和皮耶罗肩负起进攻的重担,维埃里一次次用强壮的身体冲击防线。他们踢得挣扎,却始终在战斗。

每一次死球,每一次换人调整,甚至每一次教练走到场边,他的身体都会下意识绷紧,呼吸屏住,仿佛下一秒教练就会喊到他的名字。但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在换人牌亮起其他数字时熄灭。

他想要的时刻始终没有到来。

他坐在那里,穿着颜色鲜艳的替补背心,却像一个局外人。呐喊声、哨声、皮球撞击的闷响,这里是这颗星球上最喧闹的球场,他却感到一种震耳欲聋的孤独。

汗水顺着脊柱滑下,不是因为炎热,而是由于无处发泄的焦虑。

他有时会失神,灵魂仿佛飘离了沸腾的球场,闪回到一些毫无关联的安静画面:她低垂的金发,她皮肤的香味,她捏着青提递过来时指尖的一点湿润,拆线那天她端详着愈合的伤口,神态那样缱绻,说:“恢复得真好。”

一种荒诞的念头,如同石缝里渗出的粘腻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如果……如果他此刻不是坐在这里,而是躺在某间医院的白色床单上。就像上次那样,嘴唇裂开,鲜血渗透纱布,疼痛尖锐而诚实。

那么,她会不会立刻放下米兰和巴勒莫的一切,那些酒会、那些沙龙、那些画展、那些洛伦佐·托尔洛尼亚,穿越国境,飞到他的身边来?像上次一样,为他换药,喂他喝水,用那双美丽的绿眼睛看着他,只看着他。

至少,伤病是一种确凿无疑的状态。疼痛是确凿的,她的照料是确凿的,那份“被需要”的感觉是确凿的。不像现在,他坐在这里,完好无损,却仿佛透明。

这念头像一盆混着冰碴的水,猝然从他头顶浇下,让他浑身血液都冷了一瞬。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从胃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菲利普·因扎吉。他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变得如此……幼稚,如此可怜?可怜到需要幻想用伤口、用疼痛、用可能终结你一切的伤病,去乞讨一点关注?

你是个球员。你的身体是你的武器,是你所有骄傲与存在的根基。而你刚才,竟然在掂量着将它再次打碎!

座椅突然变得坚硬无比,硌得他脊椎生疼。耳边山呼海啸的助威声,场上队友奋力搏抢的身影,都成了尖锐的讽刺。他坐在这里,穿着国家队的队服,身处世界上最盛大的足球舞台,脑子里想的却是什么?

真是……令人作呕。

他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悲哀,为这份病态的渴望,为自己竟然会诞生这种渴望。

耻辱。

这感觉比任何教练的斥责、任何媒体的批评都要锋利。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四分之一决赛,意大利在点球大战中悲壮出局。当法国人疯狂庆祝,蓝色军团黯然退场时,他甚至感到一丝扭曲的解脱。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希望与失望交替煎熬的夏天。

回国的航班上,他靠着舷窗,窗外是沉厚的云海。机舱昏暗,只有少数几盏阅读灯亮着。他无意识地用舌尖抵了抵上唇那道已几乎平滑的痕迹。

很多时候——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感到自己正被困在那座米诺斯的迷宫里。无尽的通道,千回百转,没有直线,没有规则,每个转角都通向新的未知,也可能在下一刻化为死角。他如同闯入的忒修斯,却连要面对怎样的怪物都无法确定。

这是她的情感迷廊,由她的一瞥、一句轻语、一次突然降临的亲密,以及更长时间的沉默所构筑。她递来的那根名为“可能”的羊毛线,是他手中唯一的依凭。

线有时绷紧,指引向前;更多时候,它松弛下垂,失去所有方向。他循线而行,渴望找到迷宫的出口,或是至少,找到那只盘踞中心的、名为“真实”的兽。

可问题在于,他越来越无法确定,这根线的另一端是否还牢固地系在入口——系在她那颗难以捉摸的心上。抑或,它本身已成为迷宫诡计的一部分?她下一次心脏轻微的颤动,会不会就意味着……线的崩断?将他引向更深处的迷失。

他开始回想起一首歌。一首从维埃里的车载收音机里听来的歌。听歌那会儿托斯卡纳的夕阳正沉沉坠向公路尽头,将连绵的丘陵染成一片燃烧的赭红:

带我去教堂,

我愿俯首如忠犬,在你谎言砌就的圣坛;

我会尽诉我的罪愆,任你持真理的利刃裁决——

赐我永世的沉沦,或痛楚的新生。

若这时代判我为异端,

爱人啊,

你便是我悖逆的圣经,与至终的光。

……

那天波波又一次失恋,被一个漂亮的电视主持人甩了。他把自己的身躯陷在驾驶座里,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随着收音机里沙哑的男声用力拍打节奏。

他在副歌部分跟着嘶吼,陶醉在自己的悲伤中。

“不是我的错,是那个使我痛苦的人有眼无珠!”

波波的悲伤如此盛大,如此理直气壮,像一出正在上演的古典悲剧。在歌声里,痛苦获得了某种庄严的价值,展露出一个殉难者的姿态,在汹涌的泪水中完成了一次苦涩的升华。

他认为那个背叛他的女人负有罪恶,因为她让他悲伤不已。他发出质问:“难道被爱不是我的权利,爱我不是她的责任吗?”

飞机轻轻颠簸,安全带指示灯亮起微弱的黄光。因扎吉闭上眼。

那时候,他感到眼前流淌的不是波波愤怒的热泪,而是一种酸甜交加的泪水。这泪水传递着一种信念:克里斯蒂安·维埃里被赋予了“甜蜜的痛苦”、“苦涩的满足”,他从痛苦的顶峰滑入快乐的山谷。这是一种为爱受难的殉道者的快乐,一种基督情结的快乐。

而他呢?连这样一场可供自我安慰的、酣畅淋漓的痛苦,都无法拥有。

芬夏的爱已经于他不可或缺。她必须生活在他的世界里,就如同自由或生活的权利一样重要。

如果上帝允许他拥有健康和踢球的能力,为什么不能保证他拥有她的目光?

如果进球后的狂喜无人分享,那么奔跑的意义在哪里?

如果自由就是遭人抛弃的自由,那么这种自由何其残酷!

当爱得不到对等的回响,要求被爱的蛮横出现了。他孤独地与欲望相伴,毫无防卫,缺少权利,远离法规,他只剩下最直白、也最无力的呼喊:爱我吧!

为什么?

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因为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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