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听上去很荒唐，不切实际，但巫族与李氏，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在做。

他们从出生起，就要先学会热爱脚下的土地，其次，是自己的家人，最后才是娲皇。

因为，是这片土地给了他们生机，家人给了他们力量，娲皇赐予他们信仰。

“族中祭司自幼便授使我等族民需尊崇天命，深爱大地，故而，我与景渊虽蹉跎经年，也从无悔意，只是……”牧廷灵也接过李景渊的话，继续道:“南庭还需要王族血脉去传承，还请娘娘务必成全！”

灵蛇微微抬头，默然不语。

这也是她最是深爱的人间啊……

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再度低头，凝视着眼前这对一路走来都互相扶持的夫妻，轻轻闭了闭眼，道：“早年，你们游历四方时，阴差阳错曾救过一缕遗落人间的魂灵，他知晓此间天地凋，但此界天道有损，不容他身，需借你二人的福运庇佑才能托胎降世。”

话音落下，被她六手托举于头顶的明珠，便缓缓落下，送到了牧廷灵身前。

灵蛇道：“若他能安稳成年，九州的死运将改，才会有新生降临，但他的强行降世会对你们寿数有损，他自己亦是一生难有太平安宁，所愿皆不得偿，所得必定失去，注定一生凄苦……当然，我也可以赐你们一个普通的孩子，但此界天隙未合，世间众生损亡已定。你们的孩子会走在你们的前面，你们的国民也会消逝，人间九州会沦为死寂……你们……自己抉择罢。”

灵蛇话音落下，身形已经渐渐消散。

不远处，李长歧看着那颗悬浮在父母面前的明珠，似乎明白了什么。

牧廷灵和景渊对视一眼，来不及去思考灵蛇话中更多的隐喻，她只问：“景渊，你……怕死吗？”

“国后，这种问题你是怎么问出来的。”李景渊爽朗一笑，拍拍胸脯：“什么胡话呢，你我相识至今都多少年了，可有见我怕过什么？”

廷灵目光落在身前明珠之上，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说罢，二人便相视一笑，而后同时伸出双手，接住了那颗莹润的明珠。

明珠陡然光芒大绽，将二人笼罩，也将李长歧游离于外的元神收了进去。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自己的父母在讨论他的性别。

李景渊：“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啊，廷灵，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牧廷灵：“他这一生好像都会很苦，希望是个男孩儿吧，随你，虽没长什么脑子，但好歹耐揍。如果是女儿的话……哎呀，景渊，或许是世事磋磨，也或许是我生于巫族吧，我实在不忍看着女孩子受苦……”

李长歧心想：合着我是个男孩子你就不心疼了呗。

嗯，果然是亲娘来的。

李景渊笑，也说出了李长歧心中所想：“若是男孩儿，你便不心疼了？”

牧廷灵摇头，说：“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再如何男孩子也是皮糙肉厚的，更何况有你在，肯定会将他教得极好。日后我们便是不在了，他也能如你少时那般，早早地独当一面，不惧任何苦难，坦然面对世事变化。可若是女孩子的话……”

说到这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垂下头，轻叹着气，低声道:“虽然南庭对待女子不比周围列国那般苛刻，可国主之女却不在其列。娘娘既说我们寿数有损，我便无法想象日后我们不在了之后，留下女儿孤单一人举目无亲的模样……”

南庭与周边列国诸城最大的区别便在于女子地位先天高于男子。

而这却也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如今的南庭国民，基本由两支大族构成，一为李氏王族所领头的寻常凡民，二则为巫灵一族。

这两族……虽时隔久远已无法考据真假，但在各自族中的记载里，都是上古时期由娲皇亲手抟土捏制的传人。

寻常凡民于华山府东侧，定为李氏一族，族民天生就有着得天独厚的肉身神力，力能搬山或许稍显夸张，徒手与猛兽肉搏却不在话下。

而巫灵一族则潜居于华山府西面，擅长便与天地沟通，有御灵之能，可敢与妖族抗衡。

自远古伊始，两族便形成了巫灵负责抵抗妖族，李氏族人近身保护巫灵族人的协作模式。

但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巫灵一族和李氏一族都因族群繁衍的天性规则，始终延续着女子为尊的传统。

可是，在这女子为尊的表面之下，却并非人人公平，有些女子，尤其是李氏王族所出的直系血脉，仍要面对诸多困难险阻。

甚至从一出生就注定失去了对自己人生的选择权利。

牧廷灵身为国后，自然深知其中困苦。

她知道，南庭很好，巫族很好，李氏一族也很好，但是为了维系这样的“很好”，有些牺牲就是必然的。

而牧廷灵，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要面临这样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