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塔，是巫族的禁地，是一座十八层的白塔。

那也是族长和所有巫族长老以及圣女的住所，主动进去的巫灵族人在通过了考验之后便会成为新任长老，一生不再与外界有过多交涉，永远沉寂在无尽的修炼之中。

但其实年轻的女子轻易不会登塔，除非无所牵挂。

李衔珠闻言，倒是沉默了一阵，才道：“如此，我便明白了。”

漆素云垂着眸，轻声道：“殿下将如何惩罚我？”

李衔珠却问：“惩罚，从何说起？”

“我……”

漆素云愣在当场，李衔珠却道：“既然无错，便不必说惩罚，只是，你这大好年华，倒也不必将自己的余生都献给南庭王室。”

漆素云一时愣住:“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衔珠笑道:“我方才略想了一个差招……你，可愿前往碧落海久居？”

“碧落海？那是何处？”

“碧落海在别国疆土，距离十分遥远。”李衔珠笑道:“与南庭横跨了一个州的距离，环境十分安宁祥和，气候也很宜人，只是虽然取名为海，城却深于山林，少被世人所知。”

“殿下？”

漆素云不明白他提及这么遥远的地方是何用意。

李衔珠轻声道:“我与阿妹游历时，曾借鲲鹏大妖的羽翼途径碧落海，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碧落海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我曾与阿妹还曾玩笑，待得想将来老去，便一同退隐而去，在那里安享晚年。”

李衔珠笑了笑，继续道：“你若愿意，我便让唤来鹏妖将你送去，只是离开南庭之后，你便不再是我南庭子民，需得舍弃名字，另觅新生。当然，你身为巫族之女，受我南庭百姓供养二十余载，你这一身巫灵修为也不可浪费，便是去了异国他乡，也必须担起碧落海百姓的安危之责，为他们降妖伏魔。以此为任，永守碧落安宁，直至生命终结。”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漆素云身上，目光多了几分审视：“此行险难，更需你舍弃巫族在南庭优越的身份，此后作为平民而活，漆素云，你可愿意？”

漆素云神色大惊，并未立刻给出回复，而是想了许久，才郑重地跪地磕头：“殿下重视，漆素云愧不敢当，此行，自当倍感荣幸！”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微一顿，又有些犹豫：“只是，这两族婚约，殿下，您当真愿违背？”

李衔珠淡淡道：“如果只是为了繁衍子嗣而成婚，没有必要……我过去见过许多父母离心的孩子，光是长大已经用尽了力气。你我并无情意，即便有了子嗣也未必幸福，又何必再担一国大任……

“至于你，年华尚轻，尚有万般可能，且南庭女子素来坦荡，不该囿于情爱之苦，以虚度光阴，你当有自己的广袤天地，日后有所作为，可在碧落海觅得比之从前更合适的良人，也可孤身自立，无畏人言嘲弄。”

漆素云怔怔地看着李衔珠，无神的眸子逐渐明朗，竟无端生出一丝悔意。

若是能与这样的男儿结做夫妻，她的余生，当有无尽恩泽。

她忍不住问:“……那，殿下，你呢？”

“我？”李衔珠笑了笑，淡淡道：“我之一生，自有抉择，娶妻生子，非我之路。你且去吧。”

“……多谢殿下。”

漆素云对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从前她只知道百姓对这个太子多是赞扬称颂。

今日方知，原是他本就是一个担得起所有赞颂的人。

不过，她已经错过了。

命中既无，又何必强求。

数月后，漆素云便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出城游历，替太子巡查四方，却因中途金翅鹏妖，孤身不敌，不幸身亡。

消息传回南庭，倒是叫巫族与国主与国后消沉了许久。

又隔了数月后，李衔珠则收到了碧落海送来的信。

信上说，碧落海多了一位以猎妖为生的女子。

他不经意地笑了笑，随手将信件毁去。

此后匆匆，李衔珠过完了十九岁的生辰，却在不久后，生了一场重病。

这场重病来得蹊跷，也尤其严重。

令他神魂飘忽，几度将死，昏昏醒醒，竟持续了将近大半年。

而在这期间，南庭国北旱南涝，山林野兽消亡，百姓颗粒无收，妖魔肆虐，民不聊生。

李景渊为此急白了满头发，牧廷灵也不得不随巫族四处猎妖，只能在入夜时去想一想远在王城忙碌的丈夫，与病重的儿子。

如果这就是女娲娘娘说的劫数，那他们熬得过去吗？

妖魔遍野横生，其中因果，牧廷灵不敢去想。

而这段时日，国情日渐低下，国主便再无闲暇，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务，甚至挤不出时间去看望自己病重昏迷的儿子。

只有鸿音昼夜不舍地守在李衔珠身边。

而看着李衔珠日渐消瘦的身体，原本明朗活泼的鸿音也渐渐低迷下去。

她偶尔也会望着窗外，看着天际，目光空洞，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这年，她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