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王菲《暗涌》
画架的倒塌和那幅未完成作品的毁灭,像最后一场盛大的葬礼,埋葬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家,彻底变成了一座寂静的坟墓,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我们像两个被囚禁在不同墓室的幽灵,彼此感知着存在,却永不相见。
陈默几乎不再走出书房,连去洗手间的次数都变得极少。我偶尔能在深夜里,听到书房传来压抑的、仿佛吞咽困难的声音,还有玻璃杯轻微碰撞的声响。那声音让我心惊肉跳,却又无能为力。
他开始点外卖。包装袋总是被他仔细地塞进垃圾桶最底层,但我还是能从残留的气味里分辨出,那些食物大多油腻重口,不像他以前的饮食习惯。
一个凌晨,大概三点左右,我被一种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不是咳嗽,也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塑料包装被撕扯的细碎声响,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我的心猛地一提。是他吗?他在厨房做什么?
强烈的担忧压过了这些日子以来习惯性的退缩。我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脚走到厨房门口,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向里面望去。
他果然在那里。
他没有开灯,背对着我,站在流理台前。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清瘦萧索。他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吃着什么。
那不是外卖的包装盒。那是一个白色的、印着某超市logo的塑料杯,里面装着看起来软滑粘稠的、米黄色的糊状物。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塑料勺,动作有些笨拙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他的吞咽动作看起来很艰难。脖子上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偶尔会因为吞咽不畅而发出细微的、令人揪心的“咕噜”声,伴随着压抑的轻咳。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他在吃什么?
我的目光扫过流理台,旁边还放着几个同样的空杯子,以及一本摊开的、打印的食谱。借着微弱的光线,我勉强能看到食谱上醒目的标题——
《吞咽障碍患者营养食谱(流质/糊状)》
下面罗列着一些诸如南瓜糊、山药泥、香蕉奶昔之类的食物。
吞咽障碍……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凿进我的大脑!
所以,他已经……已经连正常进食都开始困难了吗?那些油腻的外卖只是掩人耳目?他真正的食物,是这些不需要咀嚼、容易下咽的流质糊状物?而且,他只能在这样无人察觉的深夜里,偷偷地进食?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王菲空灵而宿命的声音,像冰冷的预言,在心底盘旋。
悲剧,正在我眼前,一幕幕重演。而且,比想象的更加残酷。
我看着他背对着我,那微微佝偻的、因为吞咽困难而显得有些狼狈的背影,看着他手中那杯看起来毫无食欲的糊状食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该有多绝望?一个曾经享受美食、会为我精心准备晚餐的人,如今却要像一个不能自理的孩子,在深夜里偷偷吞咽着这些寡淡的糊糊,还要极力掩饰,不让我发现?
那些他推开的晚餐,那些他借口“吃过了”的夜晚,原来背后隐藏着如此不堪的真相。
我没有进去,也没有开灯。我只是默默地站在厨房门口的阴影里,像一个可耻的偷窥者,眼睁睁看着我所爱之人,在疾病面前,如何一点点丧失最基本的尊严和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