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鸟最终垂直降落在不知名小群落里，没有高大的建筑，而是零星几个小冰屋，像满天繁星遍布，灰色巨鸟弱弱叫了两声，重新缩成一团小毛球，回到斯祈挎包中。

休米踏上踏实的地面如获新生，他转头，发现斯祈已经走到旁边的人打听消息，被询问的是位亲切面孔的赫瑞顿人，裹着羊毛帽衫，背着比他高一倍的超大棕色背包。

他知道这个人，是某位聚集了最多游商的组织的成员。

“我们几个都来自同一个商会，昨天刚从主城里过来的。你们是来这的旅人？还是……”休米赶到时，游商正使劲打量着斯祈被遮住的脸，严丝合缝的着装，还是无法看清，心中更加谨慎。

“我们当然不是你想象的盗贼，盗贼可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伪装。”斯祈一眼识破他的顾虑，终于能够喘口气，拉开被遮住的上半张脸，“我们来找两位朋友，是的，他们就住在柯德城里，很显然，冰原阻碍了我们的视线，使我们不能找到正确方向。”

“你的眼睛……”游商忽然闭了音，休米也跟随游商的动作看过去。

“有什么问题？”

斯祈的黑眸在淡金色阳光的照拂下倒映出湖蓝色冰川、雪原，冷冽摇晃进眼睛，有盐粒大小的雪落在眼睫上，仿佛为眼中的世界也下了一场雪。

“嘿嘿，大叔，快告诉我们怎么前往柯德城吧。”休米嘻嘻哈哈找回话题，游商指了方向，还在原地恍惚许久才回过神。

“邪恶的色彩确实会蛊惑人心……不，一定是我不够虔诚，回去以后我必须到礼拜堂同神父待几天。”

“主城里待惯的家伙都是那样。”

“我知道。”

斯祈并不在意。他很早就发现，越靠近主城，人们对于颜色就越敏感。后来搬到所谓的乡村，其实也是原来的城邦，只不过现在那里变成了难民聚集地，还有不愿意离开的留恋者，两片地方彻底开始各自分化。当地的人甚至都吃不饱饭，对颜色也顾不上挑剔什么。

住在主城并忠诚圣庭的家庭眼里，浅色代表纯净，城邦的新名字，带给他们无上荣耀——而乡下确实是“深色”的，灰扑扑的。

后半段路，天气更加恶劣，开始飘雪。

不说话时，只有鞋踩在冰渣上的撞击和喘息声。某次他差点迈不开步子。柯德冰山的寒风从来不会眷顾每个意图挑战它的家伙，旅人的身影在巨大冰山之下尤其渺小，每吸入一口气，斯祈就觉得自己整个身体被埋入这片白色土壤。

浑身发麻，如临冰窟。

这绝对不正常。

“怎么还有雪鸮？”

斯祈看了远方从冰屋出来的几人，回答：“他们在狩猎。但愿这些雪鸮能逃过狡猾的追捕。”

休米小鸡崽似的追上斯祈，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他们逆着风，总算望见一座如水晶生长的冰晶城门。

进入柯德城地区，地面由厚厚的冰层铺上白得发光的雪，走路顺畅许多。

“柯德城里可以找到传送阵了。”斯祈停住，在休米扑上来之前定住他。

休米听得懂言外之意：“我不回去——丽奥拉绝对会向姆姆告状，而且是我害了你，我会把你送回去。”

“送回去？难道不是怕我真的跑到审判庭去自首了？”

休米被识破，卖乖地眨眨眼。

斯祈管不了这位龙骑士的自由，他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斯归。他会不会被误抓走了？

作业从包中飞出，在空中悬停，两人注意到前面聚了不少人，有人扒拉巨大的冰铲，以及源源不断的毛毯往那边送，随后，散开，几具着装眼熟的尸体陆陆续续抬出来。

“……有几个赫瑞顿人在雪山上大喊，结果触怒了冰山，半年多的积雪从山顶滑倒半山腰上，这些外来者果然只会给我们惹麻烦。他们必须被丢出柯德冰山！”

“我听说刚刚首领十分愤怒，同意他们也很勉强，只派出一个赫瑞顿人与柯德人的混血儿，并限制人数，当天结束调查，没想到这些人还会偷渡。好像死了几个审判员？我就说这群家伙非常弱小，守山人劝了几次，他们强行闯入追赶什么人……”

“哼！要我看，凯就不该那么仁慈，想想他们是怎么看我们的！人类永远不会明白谦虚！”灰狼兽人大声嚷嚷。

……

审判庭居然没有去主城，而是上了柯德冰山？！

斯归！

不安让他的血液瞬间开始回流燃烧，但看清死去那几人皲裂的面容后，忽然冷静下来。

之前的那种冰冷窒息感只持续了几分钟，现在他身上的不适已经快消失得差不多了。况且审判庭会配一名圣庭官员陪同，他们都修习过治愈魔法，斯归此刻不会处于危险之中。

“你怎么了？”休米察觉到他的异样。

突然，一位半兽人破开兽人群，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她就拉着斯祈往城里飞奔：“您怎么到处乱跑，柯德冰山的风雪会迷乱每一位外来者的眼睛，那位圣庭的主教还在等着您呢！”

半兽人捶开肉墙，于赶来围观的人流咒骂声中逆行，休米被他们甩在身后。

仅仅是半兽人，她的力量也是普通人类无法抗衡的程度，斯祈试图撤回手臂，却觉得半只胳膊像是牢牢嵌入世界上最坚硬的石块中，动弹不得。

斯祈气喘吁吁，脑子已经理解一切：斯归在雪崩的混乱中散落到其他地方，自己被认错了。想必这位半兽人是受审判庭嘱托找失踪者。

“我们、我们要去哪儿？”

“到冰山上，魔法师正在试图制造一个短程魔法阵，我们可以通过传送回到临时庇护所。”

“山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半兽人减小步幅，斯祈终于能够和她同频行走，呼吸平稳。这位半兽人皮肤比平常的紫红淡了许多，应该是赫瑞顿人与兽人的混血。

“你还记得刚刚紧紧扒着你腿的人吧？”

“当然。”斯祈接得理所应当，好像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似的。

“经过教主的光明术救治，他还是死了。早在积雪掩埋你们的那一刻，他就因为惊恐永远停止了呼吸。”死亡对于常年行走在危险的柯德冰山上的半兽人习以为常，更何况他们拥有优秀的适应寒冬的血脉，“不过你倒是有双灵活的手脚，有人看到你往山侧滑去，我们找了你快一个光明时，没想到在下面看到你完好无损，甚至换了身衣服。”

斯祈没有解释，默默记下：“接下来你们要处理伤员？”半兽人摇了摇头。

“那把巴斯比之椅变成了无主之物，教主认为附着在它上面的亡魂过于邪恶，应当接受教堂净化。他们在等你。”

半兽人显然只是临时被任命来寻找他的，果然套不出什么信息。两人很快回到事发地，传送阵距离庇护所还有一小段距离，兽人并没有随同他。

“晚上的冰山极其危险。”嘱托后，她顺着冰山下去，斯祈望着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清晰的山脊，若有所思。

“巴斯比之椅……”

【呵呵呵，只要弄走你们当中的的灵魂，我就……】

“啾？”

“作业？”眼前的小鸟羽毛渐渐泛白，猛地极速向某个方向飞去，雪崩后的地面依然松散，斯祈不敢大声呼喊，只好一脚深一脚浅，此时的积雪居然从刚刚的小腿肚上升至腰间!

斯祈此刻心跳加速，某种身体上的感觉让他意识到什么。

绵软而庞大的白雪地里竖着一只手，紧紧拉着一个巨大不明之物，斯祈凑近，这人穿着铠甲护手，抵挡凳子腿的袭击，另外半截在斯归手中，他的身体被凳子完全挡住，正卖力地阻碍凳子插到倒霉蛋的身体里去。

斯归余光刚看见斯祈，一激动，手劲顿时泄下去。

“嘿……嘿嗷兄弟！再使劲儿点，这小可爱凳子要把我的身体刺穿了，那可不太符合骑士的礼仪准则，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