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是也心虚地坐着不动,两个人时而低头而抬头,几次目光撞在一起,都闪现出微妙的尴尬。
玫瑰气味更浓了,薰得默默扣手的少年脑子发懵。
一刻静音之后,斯祈打破了这场诡异的气氛。
“这个故事……你从哪里听来的?还有,你是什么人?”他强硬地把少年的脸掰过来,就连右眼上的小痣都完全相同,他的脸上满是狐疑。
“我是斯祈。”少年怕他不信,接着说:“斯祈就是斯祈啊,就像歌兰斯卡总是照耀辉光一样……”
“……是被母亲祝福的名字。难道你不是么?”少年渐渐放松,自豪地说。
斯祈忽然放开了手,怔愣地坐在一边。
他回眸见那人微微地伸长脖子,撑着的脑袋左顾右盼,像一只骄傲的小鸟,正跃跃欲试地自由翱翔。
——让他心生嫉妒,很想关在家里,永远也飞不出去。
那是他曾经做梦都想要的自由。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是,你现在不能这么说。”斯祈强撑理智谈道,他又怕这人不高兴,补充说“至少这个时期这个地域,不太光彩。”
“为什么?是因为通缉榜上的名字?还是难道你犯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罪行?”少年咄咄逼人地追问:
“或者是那个作者说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够了!不必再说了!”斯祈一时失态地低吼出声,“总之,你必须听我的。”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推开桌子,一步一步向门口走。
“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出去了。”
他掩上门,轻叹“外面……不太安宁。”
他当然知道自己关不住这个少年。他已经明白,这就是“斯祈”。
毕竟没有谁能囚禁自己。何况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自己,他太过自由。斯祈机械般走下楼梯,穿过院子和小书房,不知不觉来到了母亲的植物园里。
园子里一如往常,夏末的阳光带着一股子焦灼的气味,从从容容攀上年迈而斑驳的墙,在时光的研磨下一截一截移动。
夏天是植物们的嘉年华。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还有挺过几度冬的蓝雪花,都往长了长去。
植物很安静,但是这样热烈而宁和的气氛总能抚慰斯祈的心。
就像记忆里的母亲一样。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少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出自研究院的手笔,但这个少年的出现确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以至于计划的成功实施增加了更多不确定性。
最近正值权柄空置期,况且最近旧阁名下的研究所动作可不小。
旧阁原本是安迪鲁王国图书馆,上一个王朝覆灭时少见的遗留物,现在被改为了小图书馆,现由他的前导师维伦管理。
斯祈仅在那待了几个月,但他发现,旧阁绝对没有字面意义上那么简单,更何况维伦的父亲德威克正参与在下一任掌权者的竞争中。
斯祈坐在长满杂草的台阶上,细数着过往与未尽之事,渐渐安稳地睡了过去。
而他未注意的是,目送斯祈离开的少年终于解开了手上的束缚,面目狰狞地吐掉废纸,转向那人离开的方向做了一个做作的挑衅。
“真是一个狠心的人类!愿幸运之神永远不会眷顾他!”
他用绳子在木桌的正中央摆了一颗大大的狗屎,心中阴暗地想象“自己”被恶心的样子,光明正大地翻窗逃了。
走的时候顺走了这座房子的主人的一件斗篷,最初从家里带的匕首钝得厉害,于是再抓了两把小刀以备不测。
拿“自己”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借条。
不知道这个“斯祈”有什么癖好,沿途的许多台椅上都有几把花铲,而先前用的匕首却是影都没见着。屋里肉眼可见的都是寻常且不值钱的物件。
打开厨房的柜子,干净得像饿死的亡灵舔过似的,恐怕连帕克西沃的老鼠看了都摇头。大陆上的人鸟虫兽都知道,帕克西沃的老鼠什么都吃,但就是不吃空气。这样看来,这个“自己”显然更奇怪吧……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并开始后悔之前说的那些话。
可怜见的,施舍这个“斯祈”一颗鸟蛋尝尝。少年小心翼翼地把蛋放在枕头的正中央,松软的大枕头陷出一坨小巧的窝来,他怎么看怎么满意。说起来,这蛋还是当时逃跑时从哪个贵族倒霉蛋家里顺的呢。
路过窗台的时候,上面种了几盆茂盛青翠的小灌木。枝子缀着圆润小巧的果实,看着可口,他便一并带走了。
结束了在“斯祈”家里的搜刮,少年开始在院子里清点他的东西。
旧匕首,绷带,羽毛笔,铲子……遭了!他的契约书呢?
“嗯?……我记得是在这里的啊??”他脑袋顿时空白一片,一股脑把剩下的东西倒出来清点几遍。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
一。
二。
三。
冷汗浸透衣服紧紧黏在身上,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来先前混乱之际轻微的落地声。
后面赶来的骑兵聚集在小小窄窄的巷子里,骚动地寻找不存在的那个人,只有格雷文面色微妙地站在一旁。
“格雷文大人,已经找遍了,没有人。”
“我知道了。”
“那我们还要去报告维伦大人吗?”
“不。”男人看着亮起蓝光的传讯设备,在夜晚的阴影下有点渗人,他嘴角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他会来找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