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纯没有跟上来。他仍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距离,静静望着梁小絮的背影。晨光初透,将他半透明的身形照得有些发虚,像一道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剪影。
叶抒年脚步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只将视线收回,转身跟上队伍。
他选择了留下。以何种身份,承担怎样的以后,那是她们之间的事了。
林间重归寂静,只有脚步声沙沙地碾过落叶。时间过得太快,在众人体感还未反应过来时,东方天际线处,已渗出些许灰白的亮色,将漫长的一夜缓缓推向尽头。
叶抒年走在阮天清身后,正低头想着界碑的事,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线索,忽然听见身侧脚步声急促了些。
有人快步走到她旁边,刻意调整了步幅,与她保持并排。
她转过头,对上了检察官的侧脸。
他正微垂着眼看她,嘴角的线条比平时软了些,眉梢也松开了,那种惯常的冷意淡去,眼底透出一点光亮。
这神情在他脸上显得陌生,像终年封冻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漫出些许活水。
叶抒年脚步差点绊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怀疑是林间光线太暗,自己看错了。
“怎么?”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检察官没立刻答话,反而又朝她这边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半步,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正前方,语气倒是四平八稳:“刚才配合得不错。”
叶抒年:“……”
配合?什么配合?跟灯塔比谁更会闪瞎人眼的那种配合吗?
她没接话,他却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继续用那种平稳里透着点古怪积极的语调说:“迷雾是我驱散的。”
哦。
叶抒年终于品出点味儿来了。这人是在……邀功?
她匪夷所思地又瞥了他一眼。对方恰好也侧过头,迎上她的目光,甚至还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像是在说:没错,就是我做的,夸吧。
她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刚才给对方做了什么承诺,觉得浑身不自在。一间荒芜地的庇护所,这下真亏大了。
于是胡乱“嗯”了一声,加快脚步想拉开点距离。没成想这人腿长,轻松就跟上了,那存在感强得让她头皮发麻。
“……你走你的就行。”她终于忍不住,挤出一句。
“路宽,不妨碍。”他答得从善如流,脚下纹丝不动。
叶抒年闭了闭眼,心里的后悔此刻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
她当时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现在好了,这位看起来完全不打算客气,甚至可能已经在心里规划起装修风格了。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辛苦攒下的建材,正长着翅膀哗啦啦往别人家里飞。
偏偏这时,检察官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只有她能听见:“庇护所,朝南吗?”
叶抒年脚下一滑,这次是真差点摔了。她猛地扭头瞪他,对方却已若无其事地转开脸,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干净的侧影。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你现在就给我滚”死死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朝、东。”
话音刚落,远处苍茫的天际线上,那座钟塔的轮廓在晨雾中微微一震,沉厚的钟声便再次碾过林梢,传了过来。
这已是今夜第三次敲响。先前时机紧迫,无人有心细数,此刻骤然听见,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了脚步。
余音散入渐亮的天色里,留下令人心头发空的寂静。
叶抒年眉心缓缓蹙紧,尚未开口,林煦言带着明显慌意的话已冲了出来:“这、这怎么回事?钟声是不是又少了?我数错了吗?”
“没数错。”叶抒年说。她听得清楚,的的确确,只有七下。
看来这禁区所谓的时限,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在她们浑然不觉时,沙漏底部的孔洞已被悄然凿大,时间正以超乎预料的速度疯狂流逝!
说是给她们七十二小时寻找,实则至少砍半。
时限被再次缩短,叶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回小屋了。”她语速加快,“不如现在就地盘一盘,想想还有哪些地方没搜过。界碑最有可能在哪儿,我们直接去。”
阮天清非常配合,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小心展开。
这是之前叶抒年偷听联邦内部会议时,手绘的禁区示意图。
纸面上用颜色不一的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方块和意义不明的箭头,堪称一幅充满灵魂的抽象派杰作。
如果不是当时叶抒年声情并茂地为大家讲解她的设计巧思,只怕几人对着这张地图,要猜到天荒地老。
叶抒年接过图纸,指尖正要点向某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图纸的一角。
是检察官,他目光落在那些鬼画符般的标记上。
叶抒年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伸出食指,指尖悬在图纸上一个用红笔涂出的、形状宛如被踩扁的甲虫的图案上方。
“这里是我们来时的岩壁区,白日里我搜查过一遍,没有发现界碑的踪迹。”
林煦言叼在嘴边的半块果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大哥,这都能看懂?